第5章 流民安抚,大锅之争(1/2)
黄河的浊浪依旧在兰考堤口奔腾咆哮,卷着泥沙的狂风虽比昨日稍缓,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凉,刮得堤岸旁的草棚簌簌作响,似随时都会被狂风掀翻、被浊浪吞噬。堤岸探查的愤懑尚未消散,一场新的躁动,便已在流民与河工之中,悄然酝酿、愈演愈烈。
沈砚立在残破的堤垣之上,掌心的尚方宝剑剑鞘泛着冷冽的寒光,目光扫过堤下绵延数里的流民草棚,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凝重。昨日亲眼所见的劣质夯土、腐朽木桩、寡淡大锅菜,还有老河工李青那句“赵虎背后有王怀安撑腰,这样的堤坝,下一场暴雨必塌”的低语,如一根根钢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底。
他身旁的苏微婉刚将几包止泻汤药分给身边的流民老妇,指尖还沾着药粉的清苦,耳畔便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夹杂着河工们压抑的抱怨与流民的哀嚎,交织成一曲黄河岸边的血泪悲歌。“沈大哥,情况不对劲。”苏微婉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方才我给流民送药时,听到不少河工在收拾行囊,说宁愿沿街乞讨,也不愿再在这里忍饥挨饿,更不愿拿着性命去修那道豆腐渣堤坝。”
沈砚缓缓颔首,眸光愈发沉凝。他早已察觉到河工们的异动——昨日赵虎派人送来的清水煮白菜萝卜,那般猪狗不如的口粮,终究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千余名河工,是修复兰考决堤的核心力量,是抵御黄河浊浪的第一道屏障。若是这些河工尽数弃工逃亡,修堤工程便会彻底陷入停滞,届时,黄河浊浪再发,必将吞噬更多的村落,流离失所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海大人那边,想必也察觉到了。”沈砚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青布身影,踏着泥泞的堤岸,快步朝着二人走来。海瑞一身官袍依旧斑驳,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昨日探查完堤岸隐患,他便留在流民安置点安抚百姓,彻夜复盘修堤事宜,直至天微亮,都未曾合过一眼。
“沈大人,苏姑娘,大事不好!”海瑞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东侧堤营的河工,已经有数十人收拾好行囊,正要弃工离去,还有不少流民跟着起哄,说若是再吃不饱、拿不到赈灾粮,就要一起冲撞物料堆,去找赵虎讨说法!”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呐喊声,夹杂着器物的碰撞声,顺着狂风,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我们不走了!要么给我们饱饭吃,要么给我们工钱,要么,我们就跟赵虎同归于尽!”“这豆腐渣堤坝,我们不修了!修好了也是害人,不如逃出去,还能有条活路!”“赵虎克扣我们口粮,挪用修堤银,官府若是不管,我们就自己讨公道!”
呐喊声越来越烈,越来越近,数百名河工簇拥在一起,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握着铁锹、锄头,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愤懑,一步步朝着堤口的物料堆走去;周边的流民见状,也纷纷起身,抱着孩童,跟着河工们起哄,原本麻木的眼底,也燃起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怒火。
物料堆旁,赵虎的几名家丁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握着长刀的双手瑟瑟发抖,却依旧强装镇定,厉声呵斥:“都给老子站住!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打断谁的腿!弃工逃亡,冲撞物料堆,都是谋逆大罪,你们也敢放肆!”
“谋逆大罪?”一名满脸伤痕的年轻河工嘶吼着,双眼赤红,“我们日夜操劳,忍饥挨饿,修这道豆腐渣堤坝,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分工钱都拿不到!赵虎贪赃枉法,克扣我们的口粮,挪用我们的救命钱,这才是滔天大罪!今日,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回一个公道!”
话音落,年轻河工率先冲了上去,手中的铁锹朝着家丁们挥去。其余河工与流民见状,也纷纷紧随其后,呐喊着、嘶吼着,朝着物料堆与家丁们冲去。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在黄河堤口爆发,海瑞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厉声呵斥,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了所有的呐喊与狂风:
“都给本官站住!”
这一声呵斥,带着河南巡抚的威严,带着刚正不阿的风骨,带着悲天悯人的赤诚,瞬间让躁动的人群,停下了脚步。河工们握着铁锹的双手微微颤抖,流民们抱着孩童的手臂渐渐收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身着青布官袍、满脸赤诚的巡抚大人。
海瑞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痛心与悲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河工,每一位流民,语气沉重,却字字滚烫:“本官知晓,诸位受苦了!黄河决堤,家园被毁,诸位流离失所,忍饥挨饿,还要拿着性命修堤,这份苦楚,本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感同身受!”
“赵虎克扣诸位口粮,拖欠诸位工钱,用劣质材料修堤,舞弊贪腐,这笔账,本官必定替诸位一一清算!”海瑞抬手,直指赵虎的家丁营地,语气决绝,掷地有声,“今日,本官在此立誓:第一,即刻整顿河工伙食,要求赵虎限期改善大锅菜品质,足额供应口粮,每日必有菜有粮,有油有盐;第二,三日内,责令赵虎先行发放一半工钱,余下工钱,待修堤工程稳步推进后,足额结清;第三,严查修堤银流向,严惩贪腐奸佞,为诸位,为兰考万千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这番誓言,如一束暖阳,瞬间照亮了河工与流民们心底积压已久的黑暗。他们望着海瑞那双赤诚而坚定的眼眸,望着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沙却依旧挺括的青布官袍,心底的愤懑,渐渐被期许取代。一名老河工颤抖着双手,躬身行礼,声音哽咽:“海大人……您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真的能吃到饱饭,拿到工钱吗?”
“本官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海瑞重重颔首,语气坚定,“若是赵虎敢违抗本官的命令,若是本官不能兑现今日的誓言,本官愿自摘乌纱帽,以死谢罪!”
“多谢海大人!多谢海大人!”
老河工的一声道谢,如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开来。数百名河工纷纷放下手中的铁锹、锄头,躬身行礼,声音哽咽,一遍遍高呼着“多谢海大人”;流民们也纷纷跪拜在地,抱着孩童,泪流满面,那一刻,黄河堤口的呐喊与愤懑,尽数化为了感恩与期许。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与欣慰。海瑞这一番话,不仅稳住了躁动的人群,更是撕开了赵虎克扣物资的第一道缺口——这大锅菜的品质,便是探查贪腐线索的关键,便是逼迫赵虎露出马脚的利器。
“来人!”海瑞厉声呼喊,一名亲兵快步上前,躬身待命,“即刻前往赵虎的营地,传本官的命令,责令赵虎立即改善河工大锅菜品质,足额采购食材,每日大锅菜,必须加入猪肉、黄豆、粉条,严禁再用清水煮白菜萝卜敷衍了事!若是他敢违抗,本官便即刻下令,将他拿下,交由沈大人查办!”
“末将遵令!”亲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朝着赵虎的营地跑去,身姿挺拔,步履匆匆。
堤口的人群,渐渐散去。河工们回到了自己的草棚,虽依旧面色憔悴,却眼底有了光芒;流民们也纷纷蜷缩回草棚,抱着孩童,低声诉说着对未来的期许。李青混在河工之中,望着海瑞与沈砚的身影,眼底满是坚定,悄悄朝着沈砚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自己会暗中留意赵虎的动静。
沈砚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回应——他知晓,赵虎那般贪得无厌之徒,绝不会心甘情愿改善河工伙食,绝不会乖乖发放工钱。海瑞的命令,他定然只会表面应允,私下里,只会变本加厉地克扣,变本加厉地敷衍。
而这,正是沈砚想要的。
半个时辰后,那名传命的亲兵,面色凝重地回来了。“大人,”亲兵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愤懑,“赵虎听闻大人的命令,表面上连连应允,说即刻就安排人采购食材,改善大锅菜品质,可末将临走时,无意间听到他对心腹抱怨,说您多管闲事,还说……还说伙食钱本就该省下来,给他的‘大人’凑钱。”
“果然如此。”海瑞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冰冷的愤懑,“这个赵虎,真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看来,本官若是不亲自督办,他定然不会乖乖听话!”
“海大人不必动怒。”沈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赵虎的敷衍,恰恰是我们的机会。方才我已然吩咐亲信,暗中跟随赵虎的采购之人,探查他的食材采购情况;同时,我会乔装成河工,暗中潜伏在堤营,监听他与心腹的谈话,收集他克扣伙食、挪用修堤银的线索。”
苏微婉连忙补充:“我也会留在流民安置点,一边救治河工与流民,一边倾听他们的诉说,收集赵虎克扣口粮、拖欠工钱的更多证词。若是赵虎送来的大锅菜依旧敷衍,我们便当场揭穿他的谎言,彻底点燃河工们的怒火,让他无路可退。”
海瑞深表赞同,重重点头:“好!那就有劳沈大人与苏姑娘了!本官今日便驻守在堤口,亲自督办大锅菜之事,若是赵虎送来的饭菜依旧不合格,本官便即刻下令,查封他的食材仓库,严查他的采购账目!”
三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海瑞驻守堤口,主持修堤事宜,督办大锅菜改良;苏微婉留在流民安置点,救治病患,收集证词;沈砚则换上了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脸上抹了些许泥沙,乔装成一名新来的帮工,悄悄潜入了赵虎的堤营,潜伏在草棚之中,暗中监听,伺机而动。
日头渐渐西斜,黄河的浊浪,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一阵饭菜的气味,顺着狂风,缓缓飘来——不是猪肉的醇香,不是黄豆的绵香,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寡淡的涩味,只是比昨日,多了一丝微弱的豆香。
“来了!赵虎派人送大锅菜来了!”
一声呼喊,河工们纷纷从草棚中走出,眼神中满是期许与忐忑,一步步朝着那些抬着木桶的家丁走去。沈砚混在河工之中,微微低头,遮住自己的眉眼,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那些巨大的木桶。
家丁们依旧面色嚣张,动作粗鲁,拿着勺子,胡乱地将木桶中的饭菜,分到河工们递来的粗瓷碗中。沈砚缓缓走上前,伸出手中的粗瓷碗,一碗“改良版”的大锅菜,便落在了碗中。
他低头望去,眼底的寒意,瞬间又浓了几分。
这便是赵虎口中的“改良版大锅菜”——依旧是清一色的白菜与萝卜,依旧是浑浊的清水煮制,依旧是无半点油星,无半点肉末,唯一的“改良”,便是在每一碗饭菜之中,象征性地加了三粒黄豆。那黄豆干瘪发黄,毫无光泽,显然是存放了许久的陈豆,连半点香气都没有。
河工们望着碗中的饭菜,眼底的期许,瞬间化为了深深的绝望与愤懑。“这就是改良版的大锅菜?就加了三粒黄豆?”“赵虎这个骗子!他根本就没有听从海大人的命令,他就是在敷衍我们!”“我们再也受不了了!这个赵虎,真是要逼死我们啊!”
抱怨声、怒骂声,再次在堤营之中响起。河工们握着手中的粗瓷碗,浑身颤抖,却终究还是不敢公然反抗——他们深知,赵虎背后有王怀安撑腰,若是公然闹事,只会落得和那个失踪河工一样的下场。
李青站在沈砚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悲愤与愧疚:“大人,委屈您了。赵虎就是这样,表面上唯唯诺诺,私下里却肆无忌惮。这三粒黄豆,就是他给我们的‘恩赐’,就是他敷衍海大人的幌子。”
沈砚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捻起碗中的一粒黄豆,语气冰冷刺骨:“老丈放心,这三粒黄豆,不是恩赐,是赵虎的罪证。今日他加三粒黄豆敷衍我们,明日,我们便让他用自己的性命,偿还他所犯下的所有罪孽!”
就在这时,沈砚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堤营的西北角,一处隐蔽的草丛之后。赵虎身着一件锦缎长衫,面色嚣张,正背着手,对着身边的一名心腹低声抱怨,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与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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