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满树白花见青山(1/2)
玄知树开花的时候,石头正蹲在树底下哭鼻子。
这小伙子昨天练刀把虎口震裂了,今早被红鲤当着十来个人的面训了一顿,说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十七岁的年纪,脸皮薄得跟纸似的,挨完训就跑到小山坡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眼泪刚掉下来,那股香味就飘过来了。
石头愣了愣,用力吸了吸鼻子——是粥香,米粒煮到刚刚开花时那股子稠乎乎的甜香,里头还混了点晒干的陈皮味。他记得这味道,玄知爷爷熬的粥就是这个味儿,每次谁受伤了、想家了、夜里做噩梦了,老人就端这么一碗过来,也不多说,就看你喝完。
他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呆住了。
昨天还光秃秃的玄知树,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不是那种张扬的大花,是米粒似的小碎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远看像落了层薄雪。风一过,花就簌簌地往下飘,有几朵落在石头肩上,凉丝丝的。
他伸手接住一朵。
花瓣在掌心化开,变成一滴透明的汁水,带着温温的暖意。
“哭啥呢?”
石头猛地回头,看见红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女人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眼睛很亮。
“没、没哭。”石头赶紧抹脸。
“没哭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红鲤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烤得焦黄的饼,“早饭吃了没?”
石头摇头。
“吃。”红鲤塞给他一块,自己掰了半块慢慢嚼,“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饼是粗粮的,有点硌牙,但越嚼越香。石头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没躲,就着饼把委屈一起咽下去。
红鲤也没劝,只是仰头看着满树白花。
“这花开得不是时候。”她忽然说。
“为啥?”
“玄知树该秋天开。”红鲤声音很轻,“现在才入冬,它提前开了,说明有些事等不到秋天了。”
石头没听懂,但他看见红鲤握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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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渐渐聚起了人。
先是林雪抱着婴儿过来,接着是守炉人,小疙瘩带了几个岩石族人,水银族长也来了,银白色的躯体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大家都安静地站着,看着这棵突然盛开的树,像在参加一场无声的仪式。
婴儿从林雪怀里滑下来,光着小脚丫走到树根前。
他踮起脚,小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爷爷。”他轻轻叫了一声。
树冠哗啦啦地响,更多的白花飘落。有些落在婴儿肩头,有些落在围观者的发梢、掌心、脚边。每个人接住的花,都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化开,渗进去,留下一小片温凉的痕迹。
红鲤低头看着自己手背——那里刚落了朵花,现在只剩一点淡淡的水渍,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不是烫,是那种冬日里喝下第一口热汤时,从胃里漫上来的暖。
“这是啥?”石头小声问。
“礼物。”红鲤说,“老爷子留给咱们的礼物。”
话音未落,最低那根树枝上,一朵白花突然开始膨胀、变形。花瓣向内蜷曲,包裹,最后凝成一个拇指大的、半透明的茧。茧是温的,在晨光下能看见里头有乳白色的光在缓缓流动。
“要结果了。”守炉人声音发颤。
他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旧罗盘。铜制的指针疯了一样打转,最后死死钉在玄知树的方向,嗡嗡的震动声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
婴儿收回手,转身看着大家。
“每个人,”他说,“都会收到一颗果子。”
“果子里是啥?”林雪问。
“是爷爷记得的,关于你最好的样子。”
话音刚落,第一个茧“噗”地绽开了。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像熟透的豆荚在阳光下自然裂开的那种轻柔的响动。茧里没有种子,只有一团流动的、乳白色的光。光在空中缓缓凝聚,最后化成一滴液体,颤巍巍地悬在那儿。
然后,它飘向林雪。
林雪下意识地伸手,液体落在她眉心,渗进去的瞬间,她浑身一颤。
“看见什么了?”守炉人急问。
林雪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站着。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一本书……很厚,上面画满了图,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我觉得,我能看懂。”
她抬起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
淡蓝色的光痕凭空出现,凝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那是第一纪元用来稳定地脉的基础符阵,她只在古籍残页上见过一次拓印,可现在画出来,每一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第二个茧开了。
这次的光滴是淡金色的,它飘向红鲤,没入她心口的位置。红鲤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弯下腰。
“红鲤姐!”石头想扶她。
“别动。”红鲤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她感觉到那滴液体在她身体里化开,像一场温润的雨,浇过那些被焚天叩门烧得干涸龟裂的经脉。雨所过之处,焦黑的伤痕开始褪色,新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脉络缓缓生长、连接。
更奇异的是,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她看见自己心口的位置,长出了一棵小小的、发光的树。树的根须扎进心脏,树枝顺着经脉蔓延,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道刀招,每一朵花都是一个她曾拼死护住的人的脸。
玄知的脸在很靠近树根的位置,安静地笑着。
第三个茧,结出了银灰色的光滴。
它飘向小疙瘩。岩石巨人伸出宽厚的石掌接住,液体渗入石质的皮肤,在他掌心凝成一片薄薄的晶膜。晶膜底下,有细密的光纹在流动——那是燧石文明失落已久的“地脉共鸣”天赋,能通过触碰大地感知并引导能量。
小疙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单膝跪地,将手掌按在地面。
整座小山坡轻轻震动。
不是地震,是更深层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传导上来,温和,浩瀚,像母亲的心跳。
“大地……在说话。”小疙瘩的声音嗡嗡的,“它在说……谢谢。”
谢谢你们还活着。
谢谢你们让这座花园,有了心跳。
第四个茧,第五个,第六个……
光滴像一场反向的雨,从树冠洒向不同的人。水银族长收到一滴透明的,融入体内后,他银白色的躯体泛起了类似珍珠的光泽;几个光球族分到了一滴七彩的,他们的光晕变得更加凝实、温暖;就连石头,也收到了一小滴——淡青色的,落在他昨天震裂的虎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是……”石头摸着自己的手,说不出话。
“老爷子觉得你能成器。”红鲤拍了拍他的肩,“别辜负。”
最后一个茧,在树冠最高处绽开。
这滴光液几乎是透明的,只在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边。它没有飘向任何人,而是缓缓上升,升到树顶,然后“砰”地一声,轻轻炸开。
炸开的瞬间,所有收到光滴的人,脑子里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是玄知的声音,苍老,温和,带着熬粥时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腔调:
“火候到了。”
“该起锅了。”
声音落下,满树白花同时凋谢。
不是枯萎,是温柔地、一片片地脱离枝头,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花雨持续了整整一刻钟,等到最后一片花瓣落地,所有人都看见——
光秃秃的枝头,结出了一颗果子。
青色的,拳头大,表皮光滑,在晨光下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泽。
婴儿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颗果子。
“这不是结束。”他说,“是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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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件事悄悄发生了。
第一件在林雪的帐篷里。
女人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十几张草纸,纸上画满了复杂的能量回路图。她右手执笔,左手在空中虚划,指尖过处,淡蓝色的光痕凝成一道道立体的符纹,有些悬浮在半空,有些没入地面,有些钻进帐篷的布料里。
她不是在“画”,是在“编织”。
把玄知留给她的那些知识,和这座花园的实际地形、能量节点、不同文明居住区的分布,一点点编织在一起。这个过程很耗神,汗水把她的鬓发都打湿了,粘在脸颊上。
但她眼睛亮得吓人。
自从得到那本“书”,她脑子里就像开了个水闸,无数陌生的、古老的知识哗啦啦往外涌。起初她恐慌,怕自己被淹没,但很快发现,这些知识不是死物——它们有脉络,有关联,像一棵大树的根须,只要找到主干,就能顺藤摸瓜理清所有分支。
而主干,就是“保护”。
怎么让这座花园更安全,怎么让不同文明和平共处,怎么在灾难来临时给所有人留一条生路。
她画完最后一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帐篷里,一个完整的微型防护阵已经成型。淡蓝色的光纹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将整个帐篷笼罩在内,外界的杂音、窥探、恶意的能量波动,都被轻柔地挡在外面。
林雪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构筑的阵,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老爷子,”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你看,我能护住他们了。”
第二件事,在西边矿坑最深处。
雷虎光着膀子,站在新挖出的矿脉前。这片矿脉是三天前发现的,里头混杂着七八种不同属性的矿石,能量互相冲突,极不稳定,小疙瘩说至少得花半年时间才能安全剥离。
但雷虎等不了半年。
他伸出手,手掌悬在矿脉上方一寸。
胸口那团白光——玄知留给他的“礼物”——开始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手臂流到掌心,再从掌心渗进矿石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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