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实验室里的数据(2/2)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很难量化。”江时安最后说。
“我知道。”江屿说,“但医学里,有些最重要的东西,本来就很难量化。疼痛的程度,希望的大小,恐惧的深浅,爱的重量。我们不能因为难量化,就假装它们不存在。”
苏晚晴放下电脑,走到江屿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江屿,”江时安的声音里有了某种变化,“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提出这个提案,会被嘲笑。会有人说我们不专业,不理性,感情用事。”
“那就让他们说吧。”江屿看著苏晚晴的眼睛,然后对著电话说,“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被嘲笑,就不去做对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长久的沉默。然后江时安说:
“好。我来起草提案。你提供临床案例和伦理论证。我们下个月的伦理委员会例会上提交。”
掛断电话后,江屿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问题解决了——陈秀英还是不能进入等待名单,她的生存机率依然渺茫。但有些事情开始改变了。在他心里,在江时安心里,也许未来会在整个体系里。
苏晚晴轻声说:“你知道吗,刚才你看屏幕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什么时候”
“在云山县医院,你做完那个新生儿的手术,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有血,但眼睛里有光。”苏晚晴微笑,“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医生不一样。他不只是在做手术,他是在为某种东西而战。”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苏晚晴握紧他的手,“你在为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而战。为等待的权利,为希望的可能性,为生命除了长度之外还有的厚度和温度。”
实验室的灯自动亮起,因为天色渐暗。生物印表机完成了这一批补片的列印,喷头回到起始位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培养皿里,那些由细胞和凝胶构成的组织,在营养液中微微搏动,像一颗颗微小的、顽强的心臟。
江屿看著它们,想起了陈秀英的话:“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也许希望不总是以我们期待的方式到来。也许对陈秀英来说,希望不是等到移植,而是等到有人理解她的等待;不是延长生命,而是让有限的生命被认真对待。
而对他,对江时安,对所有医生来说,希望也许就是:在冰冷的医学数据和评分系统之外,还能记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渴望活著的人。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些未完成的心愿。
而医学,应该是守护这些故事、这些人生、这些心愿的灯塔——不是只照亮最有可能到达彼岸的船只,而是给所有在黑暗中航行的船,一点微光,一点方向,一点继续前行的勇气。
江屿关掉实验室的灯,和苏晚晴一起离开。走廊里很安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还有新的患者,新的挑战,新的选择。
但只要记得为什么出发,路就不会走偏。
只要记得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医学就不会迷失方向。
这是两个江屿——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在各自的时空里,终於达成的共识。
也是所有医生,在面对伦理深渊时,需要握住的最后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