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局中人(2/2)
老乐师姓胡,人称“胡老三”,没人知道他真名。他左眼失明,右眼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黄翳,像是被大漠的风沙磨出的茧。可他拉琴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时空,望见撒马尔罕的雪峰与敦煌的雷云在琴弦上交汇。
第一次听他拉琴,是在一个沙暴将至的黄昏。胡老三坐在驼队中央,琴弓轻压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风忽然静了。那不是寻常的曲调,没有起承转合,却像是一阵风在低语,又像是一滴雨落在干裂的大地上。阿明听得入神,问:“阿爷,这是什么曲子?”
胡老三不答,只说:“你听,风在琴弦上走路。”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比喻,而是真实——胡老三的琴声里,真有风,有雨,有雪,有他十五岁那年追骆驼时落下的泪。
十五岁那年,胡老三还是个少年,名叫胡三郎。他为追一只迷途的骆驼,独行三日三夜,穿越死亡之海。水尽粮绝,黄沙漫天,他靠喝自己的血撑到最后。
归来时,双目已蒙沙,几乎失明。可就在那三天三夜里,他在风中听见了某种声音——不是驼铃,不是人语,而是风在琴弦上走路的声音。从此,他便懂了音乐,也懂了孤独。
“我教你时从不言传,只让你摸我的指法。”胡老三曾对阿明说,“因为有些东西,不能用嘴说,只能用指尖传。就像风,你看不见它,但它确实走过。”
阿明记得,有一次他问:“阿爷,为何您的琴声里总有雨?”
胡老三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孩子,你听错了。那是我十五岁那年落的雨,至今还没停呢。”
那雨,是他在沙海中绝望时落下的泪,是他在第三夜看见绿洲幻影时哭出的水,是他以为自己将死时,心底涌出的最后一点温热。那雨,从未停过,在他的琴声里,在他的血脉里,在他每一下颤动的指尖里。
前些日子,胡老三把琴交给阿明,说:“这琴跟了我四十年,听过撒马尔罕的雪,也听过敦煌的雷。如今给你,是它该换个人听风了。”
阿明接过琴,发现琴筒内壁刻着一行波斯文,他不识,却觉得那字迹温柔如祷告。后来请商队里的通译看了,才知是:“愿风不迷途,愿琴不哑,愿听风的人,终能重逢。”
他问胡老三:“这诗是谁刻的?”
胡老三望向西方,轻声道:“一个我再也没见过的人。她叫阿月,是我阿姊。
四十年前,我追骆驼走失那夜,她正要嫁去敦煌。我没能赶回去送她出嫁,也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后来听说,她每年春日都去城外庙里祈福,求我平安归来……
可我归来时,她已白发如雪,不识我了。”
阿明沉默良久,终于明白,为何胡老三的琴声里总有雨。
那不是沙海的雨,是思念的雨,是错过的雨,是四十年未停的忏悔。
阿明将胡老三赠他的茉莉花种撒在井畔。此地干旱,极少有花能活。但他想,若来年春日竟有白花绽放,那便是胡老三的阿姊托风送来的回信。
他每夜焚香,不求神佛,只愿那远在敦煌的女子安康,愿他们尚有重逢之日。
前日,有商队自敦煌来,说中原安稳,边关无战事。那老妇人仍常去庙里上香,手中抱着一包茉莉花种,喃喃道:“弟弟若回来,见此花,便知我从未断念。”
阿明听后,伏案良久,泪落如雨,竟不能成言。
今夜,他坐在烽火台残垣上,第一次独自拉响那把胡琴。
琴弓轻颤,弦音微涩,却在某一瞬,他忽然听见了——风,在琴弦上走路的声音。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大漠尽头,一轮朝阳升起,照见两个身影在沙丘上缓缓靠近。一个手持胡琴,一个捧着茉莉花种,彼此无言,却已懂得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风继续吹,琴声未断。
庙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忽然抬头,望向天边,轻声道:“这般清光,合该共饮一壶茶。”
她顿了顿,对着空荡的庙堂,温柔一笑:“阿弟,你听,风在琴弦上走路呢。”
而远方,敦煌的月,正照进一座小庙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