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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戏红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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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起来……

都说宫门一入深似海,后宫之中,无人不晓,先帝在世时最钟情的唯有皇后一人,后宫寥落,连妃嫔都屈指可数。

可自皇后崩逝,帝王心死,他便纵情声色,广纳美人入宫,张美人,便是那时被选入宫中的——她年轻、温顺、像一株怯生生的花,在深宫冷殿里悄然绽放。

张玄妙啊张玄妙,你想干什么……你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女子,竟能成为陛下晚年最宠爱的妃嫔,这本身便是一场逆天改命。可你心里清楚,这份宠爱如朝露般脆弱,陛下龙驭宾天之日,便是你命丧黄泉之时。

陛下待你甚厚,赐你“玄妃”之位,可你夜夜难安。你怕的不是失宠,而是殉葬。

听闻前朝旧例,先帝驾崩,无子嫔妃皆需随葬皇陵,或自尽,或被赐毒酒。你不想死,于是你求子,从宫外秘求偏方,不惜以身试药,终于怀上龙嗣。

十个月后,如愿诞下一名女婴,你初时失落,只道是个女儿,无法承欢膝下,也无法为你挣来长久依靠。可你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个女儿,成了你活命的凭证。

陛下年过半百,竟得一女,欣喜若狂,视若珍宝,亲封为“宝庆公主”,赐金玉满堂,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因这女儿之福,你也被晋封为“美人”,虽位分不高,却得了帝王真心怜惜。

你看着女儿在陛下膝下承欢,咿呀学语,蹒跚学步,那笑声如银铃,竟真能驱散帝王暮年的阴霾。

后来陛下病重,长卧榻上,油尽灯枯,太医束手,群臣缄口,无人敢言“死”字。唯有三岁的宝庆公主,每日蹦跳入殿,爬上龙床,拉着父皇的手问:“父皇,你怎么了?”

陛下望着她,声音微弱:“宝庆,父皇病了,你说,父皇还能好吗?”

满殿宫人屏息,冷汗涔涔。谁不知陛下性情暴戾,最忌讳提及生死?可宝庆睁着澄澈双眼,认真道:“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生病时,喝药、睡觉,就好了。父皇也睡一觉,就好了。”

陛下苦笑,又问:“若父皇……再也不能醒了呢?”

宝庆不懂死亡,却见父皇脸色灰败,顿时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他:“父皇不会死!不会死的!我要父皇陪我放风筝,陪我吃桂花糕……”

陛下看着她,浑浊的眼中竟泛起泪光,轻轻抚她发髻:“好,好,父皇不睡,父皇陪着你。”

他挥挥手,命张美人将公主抱下。

那一刻,他本已决意下诏,命所有无子嫔妃殉葬。可望着宝庆小小的背影,他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公主尚幼,不足三岁,若失生母,谁来抚育?谁来教她说话、穿衣、识字?他这一生,辜负太多,唯此幼女,他想为她留下一点温暖。

于是,他下旨:张美人免于殉葬,留居宫中,专司抚育宝庆公主,非召不得出宫。

张美人跪地谢恩,泪流满面。她知道,她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宠爱,不是因为恩情,而是因为那个曾让她失落的女儿。

弥留之际,张美人躺在偏殿的榻上,气息微弱,窗外秋雨淅沥,如泣如诉。她已病入膏肓,太医摇头退下,连药都停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意识在昏沉中飘荡,她忽然看见了那个遥远的村庄——她出生的地方。低矮的土屋,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父亲在田里挥锄。她是庶女,连名字都没有,只被唤作“二丫头”。

嫡姐穿着绫罗绸缎,坐在轿中出嫁,而她只能跪在泥地里,为她牵裙角。她记得嫡姐出嫁那日,母亲偷偷塞给她一块粗粮饼,说:“女儿啊,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活下来,就是福气。”

她又看见自己被卖入青楼,学唱小曲,学斟酒,学笑。

她记得老鸨打她,只因她不肯对客人笑。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后来,她被送入宫墙,成了最低等的宫女。她记得那个雪夜,她为一位失宠的嫔妃送汤,路过御花园,陛下独自伫立,望着残雪发呆。她鼓起勇气,轻声说:“陛下,雪虽冷,可明日天晴,便有霁月清风。”

陛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霁月清风?谁教你的?”

她低眉:“是我阿爹说的,他说,人心若如雨后初晴,便不惧寒夜。”

那一夜,她被召入寝殿,从此平步青云。

可她最清晰的记忆,却是宝庆出生那日。她虚弱地躺在床榻上,陛下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女婴,竟然笑了。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有一个父亲的喜悦:“像你,眼睛像你,倔强的样子也像。”

她哭了——她终于明白,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可她的女儿,可以。

她缓缓闭上眼,唇角却带着笑。她听见宝庆在耳边喊:“母妃,母妃,你醒醒……”

她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却已无力。她只在心底喃喃:

“宝庆啊……母妃……不能陪你了……可你要记住……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雨声渐远,烛火摇曳,终归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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