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潇湘雨(2/2)
“她……真的来过这里?”他低声问,声音极轻,却在寂静中荡出回响。
身后,一道黑影自檐角悄然落下,单膝跪地:“回公子,三日前,有人见一女子独行至此,披素纱,执银铃,曾在池边坐了一整夜,口中喃喃,似在等谁。”
“银铃……”凌风指尖微颤,缓缓展开折扇,扇骨夹层中,藏着一截断裂的银铃穗子,泛着幽幽的青光,似有灵性般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往事如潮水涌来。
六年前,雪夜,她立于梅下,素衣如雪,发间银铃轻响:“凌风,若有一日我失了踪迹,你可愿寻我千山万水?”
他答:“纵使你化作孤魂野鬼,我也要将你从黄泉尽头唤回。”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如刃。
“阿音,她不是失踪,”他低语,“她是被带走了,藏在这‘听雨轩’的,不是回忆,是线索。”
他转身,望向池心。月光下,一叶小舟静静浮于水面,舟上置一琴,琴上覆着素纱,纱上,赫然放着一枚完整的银铃。
风起,铃不响。可凌风却听见了——那是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是她的呼唤,是血的低语,是命运之轮,再次转动的声响。
“寻寻觅觅……”他轻声念,折扇一展,扇面血字竟缓缓渗出新血,如泪滴落,“这一次,我依然会陪着你……”
黑影低声道:“公子,据报,‘幽冥司’已派‘四象使’驻守潇湘十二楼,若你执意南下……恐有去无回。”
凌风冷笑:“幽冥司?他们囚得住她,却困不住我——我凌风一生,不为权,不为名,只为一人。”
他收扇入袖,踏步向舟:“传令下去,召集‘孤鸿影’所有暗桩,三日后,齐聚潇湘,我要让他们知道——自作聪明的人,行事不计后果,是要付出代价的!”
舟动,破水无声。月光被云吞没,听雨轩重归死寂,唯有那折扇敲击船板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如心跳,如誓约。远处山巅,一道素影静立,望着小舟远去,指尖轻抚铃铛,轻叹:“傻子……你为何还是来了?”
铃声终响,清越如泪。
女子眼底突然滑落一滴泪水,表情也一瞬间如坠地狱。
夜雨如针,密密地扎进潇湘十二楼的飞檐翘角之间。十二重楼阁在墨色天幕下连成一片蜿蜒的黑影,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起伏,静待血醒。
中楼“听雨轩”前,青石阶已被雨水洗得发亮,两道人影对峙而立,一动不动,却似有千钧雷霆在空气中碰撞。
男子一袭玄铁劲装,肩披残破黑氅,发束银环,眉目冷峻如刀削。他手中无剑,只有一根三尺铁链缠于腕间,链尾垂地,轻轻晃动,如蛇吐信。
女子身着素白长裙,裙角绣着十二楼独有的墨竹纹,赤足立于雨中,不沾水渍。潇湘十二楼楼主之女,也是当年亲自签发追杀令、将凌风逐出组织的人。
“你本不必回来。”女子开口,声如碎玉落盘,清冷却不带杀意。
“可我回来了,”凌尘抬眼,眸光如电,“因为那夜火起时,你明明看见是谁放的火,却选择了沉默。”
雨声骤然一滞,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三年前那一夜,幽冥司南院大火,七十二名密探葬身火海,潇湘十二楼趁机吞并其在江南的情报网,一举成为江湖第一暗探组织。作为南院最后的守夜人,背负纵火叛逃之名,被天下追杀。唯有他知晓,真正的火种,来自十二楼内部。
女子轻轻抬手,指尖拂过额前湿发:“你错了,我不仅看见了,我还……亲手递了火折子。”
凌尘瞳孔一缩。
“是我父亲,用你师父的命,换你一生流亡,”她低声说,“他怕你查出‘天机册’的真相——那册子上,记着十二楼历代楼主,皆为朝廷豢养的影子杀手,专司清除异己。而你师父,是第一个想毁册立信的人。”
风起,檐下铜铃轻响,十二楼十二铃,此刻竟齐齐震动,似在应和这迟来的真相。
凌尘腕间铁链猛然绷直,嗡鸣如剑吟:“所以,我师父不是病死?”
“是我父亲,亲手灌下的‘寒酥散’,”女子望着他,眼中竟有泪光,“可我……不想你死。”
话音落,她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是“天机册”用特殊矿石所铸的“冥铁”——唯有此刃,可破内家真气护体。
“今日,我来还债,”她轻声道,“以命,偿命。”
雨势骤急,两人身影倏然交错,快得只余残影。
铁链与短刃相击,火星迸溅,竟发出金石交鸣之声。
第三招,凌尘铁链缠住她手腕,却在发力瞬间收力——那一瞬,他看见她颈侧那颗朱砂痣,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为他系上红绳的模样。
“你若现在走,”女子喘息微促,眼中却带笑,“我还来得及,为你掩去踪迹。”
“可我若走,”凌尘声音沙哑,“那夜的火,就永远烧不灭。”
他猛然发力,铁链绞紧,女子闷哼一声,短刃脱手,坠入雨中,瞬间被青石吞噬。
但就在此刻,十二楼最高处,一声钟响荡开。
“咚——”
钟声悠远,却带着诡异韵律,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脉之上。
女子脸色骤变:“不好,天机钟响了,你快走!”
凌尘抬头,望向十二楼顶层那扇紧闭的雕花窗——窗纸后,一道佝偻身影缓缓浮现,手中似捧一卷泛黄古册,册页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