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献天缘(2/2)
她不会忘记,妹妹那双手本该抚琴弄墨,却为了一件嫁衣,在寒夜里一针一线地刺破命运。
金线缠枝的纹样,原是她随口一提的喜好,忱音却当了真,耗尽心血去学,只为绣出“她眼中最像星河的模样”。袖中某处,针脚微微凸起,若不细察,只当是绣法疏漏,可忱熙知道,那是妹妹将一缕发丝织了进去。也是那夜雪中,她不肯归屋的执拗气息。
袖中丝线,仿佛还缠着未说完的话,和一段被雪掩埋的时光。
“从此以后,不再隐瞒,不再逃避。你是忱熙,是我必须守护一生的妻子。”
这句话出口时,潇轻舟的指尖几乎要嵌入忱熙的手腕。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风中的尘埃,散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忱熙望着他的手,良久,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雪后初霁,月光洒在青石阶上,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一路延伸,通往那座尘封已久的祖祠……
暮色四合,如轻纱般笼罩着静谧的镜湖。湖面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天边渐次燃起的晚霞,将橘红、粉紫与黛青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锦缎。
微风拂过,芦苇丛沙沙作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掠过水面,留下圈圈涟漪,荡开又聚拢,仿佛在书写着无人能懂的祝福。
忱音独自倚着湖畔一株老垂柳,粗糙的树皮摩挲着她的后背,带来一种踏实的依靠感。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信纸上的字迹,是姐姐忱熙那熟悉的娟秀笔触:“……吾心所属,终得良缘。轻舟已诺,春暖花开时,便是我与他共结连理之日。音儿,若你安好,便是晴天,勿念……”
“春暖花开时……”忱音喃喃地念着,唇角先是一点点地弯起,如同初春湖面上解冻的第一道细缝。紧接着,那笑意如涟漪般漾开,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点亮了整张素净的脸庞。
她想起了姐姐与潇轻舟初见时的羞涩,想起了他们月下对弈时的默契,想起了姐姐每每提及他时,眼中那份藏不住的、如湖水般温柔的光。
“太好了……姐姐,你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下一刻,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积攒了太久的、为姐姐感到的欢喜与释然。她曾以为姐姐的深情会成空,曾以为那场和亲的阴霾会永远笼罩在姐姐心头。可如今,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所有的期盼都成了真。
她喜极而泣,泪水滚烫,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草上,也滴在那封信笺上。
她索性不再擦拭,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将眼前如画的湖光山色晕染成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着哭声,肩膀却幸福地颤抖着。湖风送来远处渔船归航的号子声,悠远而安详,仿佛是天地间最动听的贺词。
良久,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中,望向湖心。
那里,夕阳的余晖正将最后一抹金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撒下了一湖的碎金。她仿佛看见,姐姐正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潇轻舟的船头,笑靥如花;而他,则在一旁为她拂去鬓边的乱发,眼中尽是宠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到水边。湖水清凉,温柔地漫过她的绣鞋。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用芦苇叶折成的船儿,这是她小时候姐姐教她折的。她将那封信笺小心翼翼地放入船中,又从发间拔下一枚素银簪子,轻轻放在信笺旁——那是她最贴身的物件,权当是送给姐姐的贺礼。
“姐姐,轻舟哥哥,”她轻声说道,声音随风飘散在湖面上,“忱音在此,遥祝你们,执手偕老,琴瑟和鸣,岁岁年年,皆是欢喜!”
她将纸船轻轻推向湖心。微风拂过,纸船载着她的祝福,缓缓地、坚定地向湖心漂去,融入那一片金色的波光之中,渐行渐远,最终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暮色四合的水天相接处。
忱音久久地伫立在湖边,目送着纸船远去。
晚风微凉,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心中那份温暖的喜悦。她抬头望向天边,一弯新月已悄然升起,清辉洒落,与湖中的灯火交相辉映。
她知道,远方的姐姐和潇轻舟,也一定能感受到这份跨越山水的、来自心底的祝福。
湖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晚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和着远处几声清脆的蛙鸣,奏响了一曲宁静而悠长的夜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