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观落花(2/2)
天际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万千魂魄在嘶吼,在哀求,在呼唤。
白衣女子只觉心口剧痛,仿佛有无数双手自体内伸出,撕扯着她的魂魄。她终于明白,所谓“守门人”,不过是一场持续三百年的欺骗。他们不是镇压邪祟,而是封印冤魂。那些本该轮回转生的亡者,被天机阁以“平衡”之名,永世囚于幽冥之门后,成为维持“秩序”的祭品。
而她,正是这骗局的最后一环。
“极光将灭,魂契断裂,你若继续执迷,”忱音道,“此地将陷入浩劫,山河崩裂,阴阳倒转,而你……将被反噬,魂飞魄散。”
“若我交出钥匙……”
“魂契将重铸,但非封印,而是解放,”忱音眼中泛起微光,“万魂将归,轮回重启,而你……将不再是守门人,你可以……自由地,活一次。”
白衣女子闭上眼。
她看见昆仑雪峰下,年少时的自己与少年的他,坐在崖边,听极光低吟。
她曾说:“若有一天,我能触碰极光,定要为它高歌一曲。”
他笑:“那我便为你吹响竹萧,我们也学学伯牙子期,共谱一曲世间绝唱!”
可后来,她成了守门人,他成了叛魂者。
她斩过他的袍角,追过他的足迹,甚至,亲手将他刺伤于天机阁外。
可她从未斩下最后一剑。
因为她知道——他从未背叛过她,也从未背叛过这世间。
只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通往毁灭,也通往新生的路。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如雪落。
她抬手,指尖凝聚灵力,缓缓抵向心口。
忱音骤然变色,“你不必——”
白衣女子睁开眼,眸中已无挣扎,唯余清明,“我不是为天下,也不是为你,我是为……那个曾在雪峰下许愿的自己。”
指尖刺入心口。
一滴殷红的心头血,缓缓溢出。
那血,非寻常之红,而是泛着极光般的银辉,仿佛蕴藏着三百年的守望与孤寂。
她将血滴托于掌心,轻声道:“忱音,若此血染极光,万魂归位,天地重开……你可愿,再为我弹一曲《极光吟》?”
忱音怔然,随即,眼底泛起泪光。她指尖轻拨琴弦,如泣如诉。
血滴升空,极光骤然震颤。
那滴心头血,如一颗星辰,缓缓融入极光的光流。刹那间,整片天穹被染成血色,仿佛天地在哭泣,又似在欢呼。一道古老而宏大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仿佛来自远古,又似来自未来。
极光如活物般扭曲、盘旋,最终化作一道巨大的光门,横亘于天际——幽冥之门,正在开启。
无数魂魄自门中涌出,有老者、孩童、将士、平民……他们无怨无恨,只含着解脱的微笑,缓缓升向天际,归于轮回长河。而白衣女子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守门人”的身份,正在剥离。
她的力量、她的记忆、她的存在,都在随极光消散。
忱音冲上前,欲抓住她的手。可她只握住一缕风。
“别哭,”她微笑,指尖轻点他的眉心,留下一道极光般的印记,“我从未后悔……”
她的身影,如雪般消融。
最后一刻,她听见了箫声。
断箫残音,却完整地奏出了那首失传三百年的《极光吟》。
——轻柔,哀婉,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闭上眼,随万魂,归去。
极光骤然爆裂,血色光浪席卷天际,仿佛天地在经历一场盛大的洗礼。
天机阁的废墟在光中崩塌,化为尘埃。
北境的冰雪在光中消融,露出久违的绿意。
而远方的城镇,人们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天——他们不知为何,却齐齐落泪。
仿佛,他们也在送别一位故人。
箫声止,忱音跪于废墟,怀中抱着那截断箫,掌心紧握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风中,似有轻语传来:“来世……可还认得我?”
忱音仰头,望向渐褪的极光,轻声答:“你放心,纵使轮回百转,我亦不会忘了你。”
血光渐隐,极光重归银白,静静流淌于天际。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