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寒江雪(2/2)
山长水远,此去经年。有些人,一旦转身,便是永诀。连回望,都成了此生无法企及的奢侈。
忱音,忱音……
此生,我不负山河,却负了你。
荒原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多得像是要掉下来。
银河如练,横贯天幕,洒下清冷的光辉,将无垠的西域荒原染成一片银白。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沙砾的粗粝与雪峰的寒意,掠过忱音沉默的背影。
身后是千山万水的跋涉,是故国渐远的回响。她站在一处低矮的沙丘上,披着月白斗篷,发丝被风轻轻掀起,像一缕未落的雪。她仰头望着星空,眼中映着星子,也映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孤寂。
凌风立于不远处的岩壁阴影下,一言不发。他身形瘦削,黑袍如墨,腰间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冷光。他不似护卫,更像一道影子,从中原一路随行,从未言明身份,却总在危急时刻出手。
凌风的外伤已经好转,可他体内的余毒依然让忱音忧心忡忡。
夜深时,他常从昏睡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襟,唇色泛青,指尖微微颤抖。忱音守在帐中,一盏孤灯映着她憔悴的面容,手中药罐熬了整夜,药香苦涩,却始终无法根除那缠绕于凌风经脉之间的奇毒。
她翻遍随行的医典,甚至悄悄取了自己的血入药——因她自幼服食灵药,血脉中蕴有清毒之效,却不敢声张,唯恐惊动军中人心。齐献宇曾劝她:“凌风是死士,命不由己,你何必以金枝玉叶之躯,为他耗损元气?”
忱音却只淡淡道:“他护我千里,若我连一碗药都吝于煎熬,还谈什么仁心济世?”
那一夜,风沙骤起,帐帘被吹开,星子洒落如尘。凌风忽然睁眼,目光清明,竟似痊愈。
他望着守在案前睡去的忱音,缓缓起身,将披风轻轻覆在她肩上,低声道:“公主,有些毒,不在血里,在命里。我活着,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能以仁心破杀局的人,如今,我等到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出营帐,身影没入风沙,只留下那柄无鞘长剑,静静横于忱音案头——剑身映着星光,竟泛出一丝温润的碧色,似有生机流转。
忱音醒来时,只觉肩头微暖,案上剑影清寒。
她望着空荡的营外,轻声问:“凌风,你是走了,还是……终于愿意为自己而活了?”
风过处,银铃轻响,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从未离开。他身旁,是他的孪生兄弟凌尘——同样的黑衣,却多了一枚银铃,系于腰间,风起时,铃声清越,如泣如诉。
风忽然大了。凌风与凌尘同时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一颗流星划破长空,坠入荒漠深处,发出沉闷的轰鸣。“有杀气。”凌风低语,声音如冰。
凌尘已抽出腰间短刃,银铃无声——他解下了铃铛,意味着战斗将至。
齐献宇去而复返,瞬间拔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戒备!”
忱音却未动,只是望着那流星坠落的方向,眉心微蹙:“那不是流星……是信火,难道是出事了。”
“可汗暴毙,王庭内乱,迎亲使团恐有变。”凌风冷冷道,“公主,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忱音却缓缓走上前,站到齐献宇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片黑暗的远方:“我既已至此,便没有回头的道理。若西域百姓正陷于水火,我更该去。”
齐献宇侧目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敬佩,也有释然:“好。那我便再护你一程——不是护送,是并肩。”
凌风与凌尘对视一眼,双双上前,黑袍在风中翻飞,如夜之羽翼。
“我们也是。”凌尘道,银铃重新系回腰间,铃声清越,仿佛在为这荒原的夜奏响一曲战歌。
四人立于星空之下,荒原之上。前方是未知的乱局,是权谋的漩涡,是生与死的考验。可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与那片即将被他们踏足的西域大地。
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摘。而命运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