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慈祥的账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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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散会。”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了。很多人站起来,很多人往外走。脚步声,说话声,文件翻动的声音,水杯碰桌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叶云鸿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维里奈安。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主理任席。”
叶云鸿看着他。
“那些人——那些信徒——他们也是人。”
叶云鸿没有说话。
维里奈安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了。叶云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桌布还是灰的,二十几个杯子还在,杯子里有喝了一半的水,有泡开的茶叶,有凉透的咖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每天早晨面对真理之镜诵念圆周率的人。那些每天傍晚写下“今日最接近混乱的三件事”的人。那些把一生压缩成一条直线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信了不该信的东西。他们挡了路。他要把他们搬开。搬得远远的。搬到看不见的地方。搬到他们的孩子只会说卡莫纳语、他们的历史书里全是卡莫纳英雄、他们的歌里全是卡莫纳调子的地方。他不知道他们是信徒还是奴隶。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必须这样做。不做,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做,那些等着器官移植的病人就白等了。不做,这个国家就白打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些器官。那些从信徒身上取下来的、还温热的、还在跳动的器官。它们会被装在保温箱里,被送上飞机,被送到各个城市的医院。它们会被放进那些病人的身体里。那些病人会醒过来,会慢慢恢复,会重新走路,会重新吃饭,会重新笑。他们不知道那些器官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还活着。而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再说话了。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阿曼托斯圣教信徒资产处置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圣言之喉。想起他说的话——“我想要结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但是只有结束的生命才能结束痛苦。”他懂那句话。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想死的人。那些人不是想死,他们是不想再疼了。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新历16年5月3日圣辉城第七区。广播从早上就在播,喇叭挂在电线杆上,被风吹得晃,声音时大时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阿曼托斯圣教已被定性为叛国组织。任何信奉、传播、资助该教派的行为,一律以叛国罪论处。群众举报,一人一千块。举报方式……”
老科瓦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握着锤子,没有打铁。他听着广播,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米哈伊尔蹲在旁边,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夹着钳子,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铁料慢慢变黑了。
“科瓦叔,你听懂了没?”
老科瓦没有回答。他看着街对面那间杂货店。周老板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没有掸灰。他们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眼。周老板点了点头,老科瓦也点了点头。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不需要说。
周老板的老婆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老周,你说那些人——那些信那个什么教的——真的该流放吗?”
周老板看着她。“他们信了不该信的东西。”
“那也不该——”
“该不该,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他把鸡毛掸子放在柜台上,接过那碗红糖水,喝了一口。甜的。他想起张天卿。那个爱吃糖、但一辈子舍不得吃的人。他想起他死的那天,那个老太太哭着喊“主席还没吃到糖”。他把碗放下。
“我出去一趟。”
“去哪?”
“街道办。举报。”
他老婆愣住了。“你举报谁?”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了。他老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把门板吹得轻轻晃。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暗区边缘旧帝国遗迹群。人间失格客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后面,手里握着那柄手术刀改造的短刃。刀柄是温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他的眼睛半闭着,不是在休息,是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碎石滚动的声音,听那些藏在废墟深处的东西的呼吸声。笑口常开趴在他旁边,背包里的书已经少了很多——他们把大部分书藏在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只留下最关键的几本,那本红色的小书,那本只有一行字的帝国史,还有那本从旧帝国博物馆带出来的、手写的、纸都快碎了的旧帝国编年史。
“他们还在追?”她的声音很轻。
“嗯。”他没有睁眼,“帝国之拳。不是守夜人。比守夜人快,比守夜人聪明,比守夜人懂得配合。”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不是灰蓝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像旧银子被火烧软了,从里面透出光来。那道竖瞳很细,很窄,像刀锋上的一道反光。
他想起那些帝国之拳。那些三米四高的暗银色装甲,那些没有五官的面罩,那些从面罩视窗里透出的微弱的蓝光。他们不是机器,他们有人的思考,有战术配合,有耐心。他们不追,他们堵。堵在前面,堵在侧面,堵在后面。他们在收网。他不知道他们在守什么。也许是那些书,也许是那些历史,也许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帝国。他只知道,他们不会让开。他只能跑。跑得比他们快,跑得比他们远,跑得比他们的网收得紧。
“走。”他把刀收起来,拉着笑口常开往废墟深处跑。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那些石柱后面,在那些穹顶上面,在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雕像旁边。他们在等。等他们跑不动,等他们停下来,等他们自己撞进那张已经织好的网。
夜幽市新历16年5月3日深夜。雨又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雨,是南方的、急的、猛的那种,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小石子。巷子里没有灯,路灯被谁打碎了,玻璃碴铺了一地,在雨水里泛着冷光。丧钟蹲在巷子深处,靠着一面墙。他的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水从下摆往下滴,汇成一小摊。他没有动。他手里握着那把从军人手里夺来的制式手枪。枪是冷的,弹匣是满的,保险还开着。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
他在等。等那些追他的人来。国际追杀令。赏金不设上限。谁杀了他,卡莫纳必有重赏。全世界都在找他。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值了。”他把枪收起来,站起来,往巷子外面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赶路。他走到巷口停下来,看着外面那条街。街上很空,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想起那个军人。那个年轻的、脸上有伤疤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的军人。他杀了他。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需要一把枪。他需要让那些人知道他还能杀人。杀那些他们以为保护得了的人。他不知道那个军人叫什么名字。他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账又添了一笔。他还不了了。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没有人开窗。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他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个还有人在等他回家的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萨缪尔死了。他一个人。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河水是黑的,很静,映着天上的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水,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倒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6年5月4日凌晨。叶云鸿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签署的《阿曼托斯圣教信徒资产处置方案》。纸是白的,签名是黑的,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被流放到欧克利坦的、终身劳役的、不会说话的人。他们的器官被取走了,被装进保温箱,被送上飞机,被送到各个城市的医院,被放进那些病人的身体里。那些病人会醒过来,会慢慢恢复,会重新走路,会重新吃饭,会重新笑。他们不知道那些器官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还活着。而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再说话了。
他想起那首诗。不是他写的,是很多年前墨文抄给他的。“每一个时代都在吃人,吃不同的人。战火摧毁的不仅生命,还有理智。当贪婪达到了极限,逝者将会疯狂。诅咒将会降临。”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他在吃人。用另一种方式。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笔。签下名字,那些人就被流放了。签下名字,那些人的器官就被取走了。签下名字,那些人的生命就变成了别人的生命。他不知道自己是献祭者还是享用者。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必须这样做。不做,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做,那些等着器官移植的病人就白等了。不做,这个国家就白打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个圣言之喉。想起他说的话——“牺牲仅仅一次的生命,换来不死之躯。迎接你的是新生还是更大的毁灭呢?”他懂那句话。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想死的人。那些人不是想死,他们是不想再疼了。他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他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没有梦。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