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二乐章(2/2)
“来不及了……”向导咬牙,“老哥,你先下去,我拖住他们!”
“怎么拖?”独臂男人问。
向导从怀里掏出两颗手雷——那是他们仅有的重火力。“我从这里扔下去,能挡一会儿。你快走!”
独臂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起爆器。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你下去。”他说,“带他们撤。我按按钮。”
“什么?可是——”
“我女儿叫莉娜。”独臂男人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如果你能回去,告诉她,爸爸去找妈妈了。让她好好吃药,好好长大。”
向导愣住了。他看着独臂男人空洞的右眼——那只眼睛在营地时被感染,已经失明了。此刻,那只眼睛望着远处的车灯,没有任何情绪。
“走。”独臂男人重复。
引擎声越来越近。装甲车在距离塔基两百米处停下,士兵开始下车,枪口指向塔下还在破坏的第二组。
向导一咬牙,转身抓住梯子,开始向下滑。
独臂男人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收回视线。他趴在平台上,用唯一的右手举起那把生锈的手枪,对准塔下正在集结的GBS士兵。
他没有开枪——距离太远,手枪打不到。他只是举着,像一种仪式。
下方的GBS士兵发现了平台上的他。机枪调转枪口,子弹呼啸而来,打在塔身钢梁上,溅起火星。一发子弹擦过他的小腿,带出一蓬血花。但他没动,只是继续举着枪。
然后,他按下了起爆器的按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炸药在塔身内部爆炸,沉闷的震动沿着钢梁传递。塔身开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二十米高的钢铁骨架像被抽掉骨头的巨人,缓缓倒下。
倒下的方向,正好是公路。
GBS士兵惊恐地向后逃窜,但太迟了。塔身砸在公路上,钢梁和混凝土碎块如雨点般落下,砸扁了最前面的两辆装甲车。公路被彻底阻断,后续的车队紧急刹车,乱成一团。
平台上,独臂男人在塔身倾倒的瞬间被甩了出去。他在空中翻滚,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看着远处燃烧的仓库火光,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
他想起女儿的眼睛。生病后,那双眼睛总是亮得异常,像两颗烧尽的炭火里最后的火星。
“莉娜……”他轻声说。
然后,身体砸在坚硬的路面上。
一切归于寂静。
树林里,向导带着幸存的人头也不回地逃离。背后是倒塌的塔、阻断的公路、和GBS士兵气急败坏的叫骂。
三十七人,活下来的,十九个。
而类似的牺牲,在今夜的卡莫纳,只是无数微小浪花中的一朵。
倒计时-58分钟。
“金色蜉蝣”号游艇,指挥甲板。
迪克文森面前的十六面屏幕,此刻被分割成上百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显示着一个袭击现场的实时画面——有些来自参与者的头盔摄像头,有些来自无人机侦察,有些则是黑入的GBS监控系统。
画面里的内容大同小异:燃烧的建筑,倒下的尸体,混乱的交火,以及……死亡。大量的死亡。
副手站在他身旁,单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手里拿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板,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
“截至此刻,第一阶段袭击已造成GBS方面确认损失:仓库十七座、兵营三处、通讯中继站九座、公路桥梁十一座、舰艇八艘不同程度损伤。预估GBS伤亡人数……超过两千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方损失……不完全统计,已确认阵亡或失联人数,超过八千。伤者无法统计。”
八千。
距离黑色信号释放,仅仅过去三小时十七分钟。
平均每小时死亡两千五百人。
迪克文森没有说话。他坐在高背椅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点燃的雪茄,但一口没抽,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堆积、断裂、掉落。雪茄的火光在昏暗的指挥甲板里,像一只缓缓眨动的、疲惫的眼睛。
屏幕上的一个窗口突然变红,然后黑掉——那是又一支小队全灭的信号。
“B-7组,目标‘黑水湾二号雷达站’,全员二十二人,最后传回画面显示被GBS武装直升机围剿。”副手低声报告,“无人生还。”
另一个窗口开始剧烈晃动,画面里是燃烧的船舱和惨叫的人影,然后是一声爆炸,信号中断。
“C-3组,改装货轮‘老鲸号’,在试图撞击GBS巡逻舰时被舰炮击中弹药库。船上八十七人……确认沉没。”
又一个窗口。
又一个。
死亡像潮水,通过屏幕,无声地涌进这个安全、温暖、铺着柔软地毯的指挥甲板。
副手终于忍不住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眶:“老板……我们是不是……该停了?”
迪克文森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副手:“停?”
“损失已经……太大了。”副手的声音在颤抖,“而且,就算我们继续,GBS的镇压力度只会越来越强。他们已经开始无差别清剿,很多袭击点周围的平民也……”
“我知道。”迪克文森打断他,“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中央战术台前。全息图上,代表袭击地点的红色标记像疱疹一样遍布卡莫纳西北和中部地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但与之对应的,代表GBS镇压部队的蓝色箭头也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
“你看,”迪克文森指着全息图,“GBS的兵力被分散了。‘仲裁者’至少从7号岛封锁舰队抽调了三分之一的力量回援内陆。雷蒙德的佯攻舰队那边压力也减轻了。我们的目标……正在实现。”
“用八千条命换来的目标……”副手喃喃道。
“不是八千。”迪克文森纠正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五万。计划开始时,我就知道,最终能活下来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一。也就是说,至少有三万人会死。”
他转身,看着副手:“你觉得我冷血吗?”
副手不敢回答。
“我是商人。”迪克文森继续说,“商人最擅长的,就是计算成本。三条命换GBS一个兵,五条命换一座仓库,十条命换一艘船……从数字上看,这笔买卖,我们甚至‘赚’了。”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远处,7号岛的方向,偶尔有微弱的闪光——那不是炮火,是“终末方案”主炮充能时泄露的能量脉冲,像垂死巨兽心脏的最后搏动。
“但数字是骗人的。”迪克文森轻声说,“数字不会告诉你,那些死掉的人,有的欠债想翻身,有的只想给家人换点药,有的只是走投无路。数字不会告诉你,他们死的时候疼不疼,怕不怕,后不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雪茄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可这就是战争。或者说,这就是‘秩序’和‘混乱’碰撞时,必然会产生的……废料。总得有人当废料。区别只在于,废料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是废料。”
副手沉默了。他看着老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永远从容、永远精明的男人,此刻显得异常……孤独。
“那……第二阶段呢?”他最终问,“主力攻击群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向7号岛方向移动。还要继续吗?”
迪克文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全息图上那支由一万五千个灰色标记组成的、正向7号岛缓缓逼近的“主力攻击群”。那些人大多数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只是听从指令,领取装备,然后登上破烂的运输船,驶向那片死亡海域。
他们是诱饵。
是噪音。
是献给“仲裁者”的、用来分散注意力的祭品。
“继续。”迪克文森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告诉他们,任务变更。不再是‘佯攻’,是‘牵制’。不惜一切代价,拖住GBS封锁舰队,给岛上的人争取时间。报酬……再翻一倍。”
“敢死队呢?”副手问,“五百人,已经集结在‘骨礁’营地,随时可以出发。”
迪克文森闭上眼睛。他想起海狼——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海盗,此刻应该正站在他那艘搁浅的旧货轮上,用弯刀指着地图,对些人里自愿报名的,报酬翻十倍,几乎必死。
“让他们等。”迪克文森说,“等我的信号。如果……如果幽影和人失格客那边成功突围了,敢死队就不必出发了。”
“如果失败呢?”
迪克文森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的冷光。
“那就让他们去死。”他说,“死得热闹一点。让GBS记住,有些债,不是靠杀人就能赖掉的。”
命令传达。
全息图上,灰色标记开始加速,像一群扑向灯火的飞蛾。
而指挥甲板里,迪克文森重新坐回高背椅,点燃了第二支雪茄。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也模糊了屏幕上那些不断熄灭的、代表生命的红色光点。
葬礼进行曲,第二乐章。
黑色潮汐,正在涨到最高点。
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会留下什么?
只有尸体。
和更多、更多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