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混乱的课堂(1/2)
冬营夜话
铁脊山脉东麓,“雷霆”集群第七休整营地。说是营地,不过是背风的山坳里搭起的几十顶双层防寒帐篷,帐篷之间用防水帆布连成甬道,以免人员暴露在夜间骤降的低温中。中央空地上,几盏用废旧电池和LED灯珠拼凑的简易照明器发出冷白的光,勉强照亮了正在分发晚餐的区域。
晚餐是糊状的能量膏,掺杂了少量脱水蔬菜和肉末,装在统一规格的铝制饭盒里。士兵们排着队,沉默地领取,然后三三两两蹲在帐篷口或弹药箱上,机械地进食。咀嚼声很轻,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小心翼翼地啃食。
上等兵坐在一截被雪半埋的履带上,捧着饭盒,却没什么胃口。他旁边是脸上缠着新绷带的老陈——耳朵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人已经要求归队了。
“老陈,”上等兵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咱们这仗,算是‘正义’的吧?”
老陈正用还能动的左手,努力把能量膏送进嘴里,闻言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从绷带缝隙里斜睨了他一眼:“饿昏头了?问这屁话。”
“不是……”上等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打下铁砧堡那天,统帅讲话,说咱们是为了砸碎旧世界,为了劳动者能自己决定命运……这些词儿,听着对。可这些天,我瞅着……”
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瞅着咱们自己人里头,好像也……不太一样了。”
老陈没吭声,只是慢慢嚼着那团味道寡淡的膏体。
上等兵继续道:“就拿分战利品说。规矩是官兵平等,按需分配。可咱们营长警卫员那帐篷里,我前儿送文件进去,瞥见多了个烧煤油的小暖炉——咱们普通兵帐篷里,十个人才分一个,还得省着油用。还有,进城征用民房安置指挥部,说是‘临时借用’,可那些搬出去的平民,真有地方去吗?我昨儿看见几个老太太,抱着包袱坐在废墟边上抹眼泪……”
他越说越激动,饭盒里的膏体凉了,凝成更令人倒胃口的一坨:“嘴上喊着‘公平’、‘监督’,可有些事儿,好像……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以前是贵族老爷骑在头上,现在……”
“现在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两人悚然一惊,抬头看。是营教导员,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的政工干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捧着个饭盒。他脸色平静,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上等兵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解释。老陈把饭盒往腿上一放,挺直了脊背,虽没说话,但姿态是准备挨训的架势。
教导员却没发火。他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一样的能量膏。他用塑料勺挖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才说:“你叫……李志国,对吧?原北境第三矿业公社的矿工子弟,父亲在五年前黑金的一次‘生产效率整顿’中被坍塌的矿道……”
“教导员,我……”上等兵李志国想打断。
“让我说完。”教导员摆摆手,“你刚才说的,我听见了。小暖炉的事,我知道。那是营长旧伤复发,军医特许的,油料从他个人配给里扣。征用民房的事,手续不全,负责的参谋已经挨了处分,那几个老太太,昨天下午已经安置到新搭建的临时庇护所了,还额外补了半个月口粮——这些,通报今早刚贴在公告栏,你可能没来得及看。”
李志国愣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教导员又吃了一口能量膏,声音依旧平静:“你觉得,这和以前‘一样’?”
李志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以前,贵族老爷的管家强占你家房子,需要理由吗?需要给你找地方住、补口粮吗?需要因为手续不全就处分人吗?”教导员一句句问,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冻土上,“是,我们现在做得还不够好,有很多漏洞,有很多人阳奉阴违,或者用新规矩给自己谋便利。‘民生监控司’刚成立,人手不足,经验不够,有些事查不到,有些事查到了处理慢。”
他放下饭盒,看着李志国,也看了看周围悄悄竖着耳朵听的几个士兵:“但关键是,现在有了‘可以查’、‘可以告’、‘可以处分’的规矩和机构!以前有吗?以前你爹死在矿下,除了认命,你能去哪说理?现在,你觉得不公,可以向上反映,可以向士兵委员会投诉,甚至可以——如果你有证据——向那个新成立的‘民玍纠察司’举报!”
他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雪沫:“所谓的‘正义’,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漂亮画,也不是谁嘴里喊的口号。它是在泥地里打滚,是和无数私心、惰性、旧习气一遍遍搏斗,是不断犯错、不断纠正、不断建立又不断打破某些‘惯例’的漫长过程。”
他环视众人:“你们觉得,现在有些事‘和以前一样’,这感觉没错。因为旧世界的鬼魂,不会因为打了几场胜仗、颁布几道法令就自动消散。它会附在新制度的缝隙里,会钻进某些人的脑子里,会变成新的特权、新的不公。对抗这些,比打下十座铁砧堡更难。”
他最后看向李志国,眼神锐利:“所以,别只是蹲在这里嘀咕。看见不对的,按规矩,去说,去告!这才是‘新秩序’和‘旧枷锁’真正的区别——不是它一开始就完美无瑕,而是它给了你反抗不公的‘资格’和‘路径’!”
说完,他端起没吃完的饭盒,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李志国呆坐着,半晌,猛地端起自己那盒凉透的能量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仿佛要把刚才那番话和食物一起吞进肚子里。
老陈在旁边,慢悠悠地点了根皱巴巴的烟——终于弄到火了一—深吸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听见没?”他对李志国说,声音沙哑,“教导员这课,比统帅那天在广场讲的,更硌牙,但也更……顶饿。”
远处帐篷里,隐隐传来士兵委员会晚上学习讨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争论。关于如何监督后勤分配,关于下次民主生活会该重点讨论什么,关于某个班长疑似把多领的罐头寄回了家是否该举报……
混乱。
但这种混乱,与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混乱不同。这是一种生长的、充满摩擦与噪音的混乱。如同早春冻土解冻时,冰层碎裂、泥浆翻涌、底下被压抑了整个冬天的草根开始奋力顶破硬壳时所发出的、混杂而充满生机的响动。
焦土边缘的凝视
焦土盆地西南边缘,一处被放射性尘埃和变异植被半掩的旧观测站废墟顶端。
斯劳特站在这里,深哑光黑的衣物边缘,暗金纹路在永续的、灰绿色天光下流淌着微光。他双眼紧闭,但面朝北方,仿佛在“看”着那片广袤而正在剧烈动荡的土地。
在他此刻超越凡俗的感知中,北境与西北不再是地图上的色块和战线。它是一片由无数“声音”编织成的、庞大而嘈杂的“意识织锦”。
他“听”到铁脊山脉营地里那个年轻士兵的困惑与教导员的训诫;他“听”到铁砧堡废墟上,老石匠刻刀与水泥摩擦的单调声响,和男孩摆弄野草种子的细微动静;他“听”到圣辉城地下,张天卿面对堆积如山的改革争议文件时,那沉重如铅的呼吸和心脏搏动;他“听”到冻原村庄里,面对破旗与新政策茫然无措的老人们,在深夜火塘边压抑的叹息;他也“听”到更南方,黑金残部与某些不明势力在阴影中蠢蠢欲动的低语,以及焦土盆地深处,那些被“灾厄之卵”和“深渊”残留所刺激、开始不安蠕动的、更加古老而危险的“存在”所发出的、近乎本能的饥渴悸动……
所有这些声音——渴望、恐惧、愤怒、算计、理想、私欲、新生与垂死的挣扎——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无比混乱、无比嘈杂、却又蕴含着惊人能量与可能性的“混沌场”。
斯劳特胸口的金色核心印记,随着这些“声音”的汇聚,微微脉动。他体内的混沌神柄,并非在“吞噬”或“镇压”这些混乱,而是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容纳、梳理,甚至……滋养着它们。
他曾是士兵,信奉过秩序与纪律。后来,他见过黑金用最“科学”、最“高效”的秩序制造的恐怖。再后来,他选择了混沌,拥抱了无序。而现在,站在这个既非人亦非神的位置上,他有了更复杂的体悟。
所谓的“正义”?
在黑金口中,“净化”与“进化”是正义。在西格玛那里,“传统”与“荣耀”是正义。在张天卿的蓝图里,“解放”与“公平”是正义。每一种“正义”,都试图用自己的尺规去裁剪世界,都宣称自己的道路是唯一的光明。但历史这位老师,总是用最残酷的方式,展示着每一种“绝对正义”最终如何走向僵化、排异,甚至异化为新的压迫工具。
那么,混乱呢?
混乱是失控,是失序,是危险。但它也是打破僵局的铁锤,是孕育新可能的温床,是让既得利益者无法高枕无忧的永恒威胁。在绝对的、凝固的“秩序”中,万物走向熵寂;而在适度的、动态的“混乱”里,反而可能催生出更坚韧、更富弹性的新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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