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凡躯北旅(2/2)
漫长,艰险,未知。
阿贾克斯走了过来,他的伤躯在哲人能量和阿曼托斯最后稳定措施下,勉强维持着行动能力,但胸口那空洞依旧狰狞。他看着我,那双重新恢复人类瞳孔(但深处数据流并未完全消失)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你……不一样了。”他声音沙哑。
“嗯。”我点头,“‘那个’状态太危险,被暂时封存了。现在的我,只是斯劳特。”
“力量呢?”
“大部分……没了。”我坦然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比普通人强点,有限。更多的,是些……记忆,知识,负担。”
阿贾克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接受这个事实。然后,他问:“还北上吗?”
“北。”我毫不犹豫,指向那暗红色夕阳即将沉没的、北方山峦的方向,“方向不变。理由更多了。”
卡内斯也无声地出现在一旁,他金色的瞳孔中光芒稳定了许多,但依旧透着虚弱。“你的存在信号,稳定了。但很……‘微弱’。与之前判若两人。”
“这才是本来的我。”我看向那些已经初步整理好行装、正惴惴不安等待着的人群——抱着孩子的母亲,搀扶着老人的青年,身上缠着绷带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伤兵,还有那几个小心翼翼抬着装有书籍和残破数据箱的队员。
他们的眼神,惶恐,疲惫,却都望向我。
他们在等待一个决定,一个方向,一个……希望。
尽管这个“希望”本身,看起来也如此脆弱、伤痕累累。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废土气息的空气,走向他们。
脚步有些虚浮,踏在焦土上,扬起细微的尘埃。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身体的沉重和各处伤口的抗议。但步伐很稳。
我站到人群前方,爬上旁边一块稍高的混凝土残骸。没有混沌之力托举,攀爬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吃力。
站定,转身,面向所有幸存者。
夕阳将我同样布满尘土和血污的身影,投在身后那片巨大的、燃烧过的废墟背景上。
“我是斯劳特。”我开口,声音不大,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传递到每个人耳中,“刚才……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超出我们理解的力量出现了,又离开了。现在的我,没有那种力量。我和你们一样,会受伤,会累,会饿,会冷。”
人群寂静,目光闪烁,有失望,有茫然,也有松一口气的复杂情绪。
“但是,”我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们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等待。黑金的报复,随时可能以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到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再次抬手,坚定地指向北方。
“我们的路,在那边。向北,穿过荒原,穿过山脉,去寻找一片黑金控制薄弱、或许还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土地。这条路,会很难。没有车,我们只能靠双脚走。没有充足的食物和药品,我们需要忍受饥饿和病痛。路上可能有变异的野兽,有旧世界遗留的陷阱,有恶劣的天气,还有黑金派出的追兵。”
“但是!”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凡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不容置疑的意志,“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求生!是去寻找新的家园!我们带着的,不只是这几条命,还有我们从旧世界废墟里抢救出来的知识,有我们刻在心里的信条,有我们作为‘卡莫纳人’最后的尊严和希望!”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我无法承诺你们一路平安,无法承诺终点一定是天堂。我只能承诺,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会走在最前面,为你们探路;守在最后面,为你们断后。我会把最后一口水分给孩子,把最后一块食物留给伤员。这是骑士的信条,也是我做人的底线。”
“愿意相信我的,愿意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可能性’去拼命的,收拾好东西,跟着我,向北走。”
“觉得太危险,想留下的,我也不强求。但请记住,留在这里,生存的机会,微乎其微。”
我说完了。站在那里,微微喘息,伤口在隐隐作痛,喉咙干涩。
人群沉默着。
几秒钟后,那个脸上有疤的原北镇协司老兵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塞满了书籍和零件。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站定,面朝北方。
接着是“墓穴”,他沉默地拖着一辆简易的板车,上面堆着一些物资和两个重伤员。他也站了过来。
然后是那个从农场逃出来的马尔科(他幸运地活了下来,虽然失去了一条腿,此刻坐在另一辆板车上),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似乎是旧世界宗教典籍的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
抱着孩子的母亲,搀扶着彼此的老人,年轻的伤兵……越来越多的人,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简陋的行囊,拖着疲惫的身躯,聚拢到我身后,面朝北方。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火光的决绝。
最终,除了几个实在无法行动、主动要求留下的重伤员(我们将最后一点药品和口粮留给了他们),所有人都选择了跟随。
阿贾克斯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统计完毕,能行动的,包括轻伤员,一共六十七人。非战斗人员占八成。物资极度匮乏,武器弹药不足。按照这个速度,加上可能的阻截和恶劣地形,抵达最近的可能安全区——旧地图标注的‘北境避难所’遗址,乐观估计,需要至少二十天。”
二十天。徒步。带着老弱妇孺。穿越辐射荒原和山脉。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出发。”
我跳下残骸(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阿贾克斯扶住),走到队伍的最前方。
没有回头再看那片浸透鲜血与绝望的旧林场废墟。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背后,最后一抹暗红的天光被迅速吞噬。
真正的、卡莫纳北境漫漫长夜,降临了。
黑暗如潮水涌来,冰冷刺骨。远处传来不知名变异生物的悠长嚎叫,风声穿过枯死的树林,如同亡魂的呜咽。
我点燃了一支从废墟中找到的、电量所剩无几的战术手电。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仅仅照亮前方几步之遥布满碎石和变异荆棘的小路。
光柱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但我握紧了它。
“跟紧光。”我对身后的人们说,“不要掉队。互相照应。”
然后,迈出了北上的第一步。
脚步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疲惫而坚定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汇成一片沉默的行军曲。
黑暗无边。
前路漫漫。
寒风如刀。
但我们选择了与这长夜同行。
我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深邃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苍穹,那里依稀有几颗冰冷的星辰,穿透稀薄的辐射云层,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心底,一片平静。
选择此路,荆棘遍布,希望渺茫。
然,我从未后悔。
为了逝去的。
为了活着的。
为了卡莫纳,那仍在黑夜中挣扎、却不肯彻底熄灭的……魂。
我们,向北。走入长夜,亦走向黎明可能升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