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情仇玉碎(1/2)
奉先殿内,烛火将哈哈娜扎青的影子投在太祖灵位上,扭曲如鬼魅。她披散的白发间,那双曾经被誉为“草原明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疯狂与怨毒。
“交易?”崇祯松开剑柄,缓缓坐下,“你一个被囚十五年的废妃,有什么资格与朕谈交易?”
“就凭这个。”哈哈娜扎青从破烂的宫装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却不是递给崇祯,而是猛地扔向空中!羊皮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蒙文和满文,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暗红色的手印——血手印!
布木布泰上前一步接住羊皮,只看一眼就脸色煞白:“这是……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的‘血盟书’!天命四年,我祖父莽古思与努尔哈赤在此盟誓,永结姻亲,共抗明朝!上面有……有我的指印!”
她猛地抬头:“那时我才三岁!”
“不止你。”哈哈娜扎青笑了,笑容凄厉,“还有你姐姐哲哲,你姑姑衮布,所有科尔沁贵族女子的生辰八字、命格批语,都在这上面!努尔哈赤那个老贼,早就把科尔沁当成他爱新觉罗家的后宫备选了!”
崇祯眼神一凝。这份血盟书若流传出去,蒙古诸部必生异心——原来他们与建虏的勾结,从努尔哈赤时代就开始了!
“还有呢。”哈哈娜扎青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交颈鸳鸯,“这是当年努尔哈赤送我的定情信物。他说,他会永远终于我,永远是佟-努尔哈赤。我佟佳氏倾尽所有给他凑十三副铠甲起兵。那时我十三岁,他是建州左卫的龙虎将军,英雄盖世……”
她的声音忽然转柔,仿佛陷入回忆:“他带我在草原上纵马,教我射箭,说蒙古的女儿不该只会在帐篷里绣花。他说,等他一统女真各部,就带我去长白山看天池,去辽东看大海……”
“然后呢?”布木布泰轻声问。
“然后?”哈哈娜扎青的笑声陡然尖锐,“然后他为了拉拢叶赫部,娶了叶赫老女的姑姑!为了稳住乌拉部,纳了乌拉贝勒的女儿!我呢?我被送回科尔沁,一待就是三年!三年后,他派人来接我,不是让我做福晋,是给做侧妃!”
她一把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我不从,用匕首抵着喉咙。他说……他说‘你死了,科尔沁就得陪葬’。我父亲跪着求我,我母亲哭昏过去……我只能同意。”
殿中死寂。
连骆养性这样的铁汉,都别过了脸。
“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继位。”哈哈娜扎青的声音变得空洞,“他嫌我是努尔哈赤‘用过’的女人,从不碰我,把我关在冷宫。三年后,天命十年,宫里传出我‘病故’的消息。其实是被关进了赫图阿拉地宫,一关……就是到现在。”
她转向崇祯,眼中流出两行血泪:“陛下,您知道地宫是什么样子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老鼠和蟑螂。送饭的太监三天来一次,从一个小洞递进馊饭。
我数着日子,数到第五百天时,疯了。
疯到第一千天时,又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疯了,这才最可怕……”
布木布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哈哈娜扎青一把推开。
“别碰我!你们科尔沁的女人,都是棋子!哲哲是,你是,将来你的女儿也是!”她嘶声道,“努尔哈赤背叛我,皇太极囚禁我,多尔衮利用我……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是魔鬼!”
她忽然扑到太祖灵位前,用头猛撞供桌:“朱元璋!你也是皇帝!你告诉我,为什么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为什么女人的命就不是命?!为什么——!!!”
咚咚的撞头声在殿中回荡。崇祯示意锦衣卫拉住她,但哈哈娜扎青力大无穷,竟将两个锦衣卫甩开。
“让她说。”崇祯抬手。
哈哈娜扎青瘫坐在地,额上血流如注,却还在笑:“皇太极关我十五年,不只是为了羞辱我。
是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他得位不正!”
“什么?!”布木布泰失声。
“天命十一年,努尔哈赤不是病死的。”
哈哈娜扎青一字一句,“是被皇太极毒死的。我亲眼看见,皇太极把‘牵机药’下在汗父的参汤里。
那天夜里,汗父七窍流血,死前指着皇太极,却说不出话……”
她看向殿中所有人:“所以皇太极才急着把我关起来。所以他继位后,把当年伺候汗父的宫人全部处死。所以他一直防着多尔衮——因为多尔衮最得汗父宠爱,汗父临终前,其实是想传位给十四子的!”
惊天秘闻!若此事属实,那大清两代汗位传承,都是篡逆!
崇祯缓缓站起:“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地宫。”哈哈娜扎青抹了把脸上的血,“皇太极毒死汗父用的药瓶,汗父临死前抓碎的床单碎片,还有……皇太极写给太医的密令,我都藏着。
藏了十五年。”
她忽然爬向崇祯,抓住他的龙袍下摆:“陛下,我用这些换一条生路!换我去科尔沁,见我侄孙福临最后一面!然后您要杀要剐,随您!”
崇祯看着她疯癫而绝望的眼睛,沉默良久。
“骆养性。”
“臣在。”
“带她去治伤,严加看管。”崇祯顿了顿,“三日后,送她去科尔沁。”
“皇上?!”骆养性大惊,“此女知道太多秘密,若放虎归山……”
“她不是虎。”崇祯看向哈哈娜扎青,“她只是个被毁了十五年的可怜人。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布木布泰一眼,“她在科尔沁,比在北京有用。”
布木布泰心中一凛。
她明白了——哈哈娜扎青带着这些秘密回到草原,必会掀起惊涛骇浪。福临年幼,掌控不住局面,到时科尔沁只能更依赖大明。
好深的心机。
哈哈娜扎青却似不懂这些,只是砰砰磕头:“谢陛下!谢陛下!罪妃……罪妃一定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全说出来!”
她被锦衣卫搀扶下去时,忽然回头,对布木布泰说了一句蒙语:“告诉你父亲,我不恨科尔沁。我只恨……恨这吃人的世道。”
殿门关上,奉先殿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和那卷落在地上的血盟书,见证着一段跨越三代的情仇。
同一日,酉时三刻,浑河岸边。
多尔衮伏在马背上,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箭伤、毒伤、旧伤一齐发作,眼前阵阵发黑。身后的亲兵只剩七人,个个带伤,马匹也到了极限。
“皇上……前面……前面有座废庙……”一个亲兵嘶声道。
多尔衮抬头,只见暮色中,浑河转弯处果然有座破败的河神庙。庙墙半塌,但主体尚存,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进庙……休息……半个时辰……”
八人踉跄下马,互相搀扶着走进庙门。庙内蛛网密布,神像歪倒,但供桌下居然还堆着些干草,像是过往行人留下的。
亲兵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地方,扶多尔衮坐下。有人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小心地给他换药。
绷带解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已经溃烂发黑,周围的皮肤呈青紫色,显然是剧毒入体。
“皇上……这毒……”亲兵队长声音哽咽。
“皇太极……留下的……”多尔衮惨笑,“他早知道……朕会去地宫……早就……在玉玺上抹了‘七日断肠散’……”
七日断肠散,顾名思义,中毒后若无解药,七日必死。
今天,正是第七日。
亲兵们跪了一地,泣不成声。
“哭什么……”多尔衮艰难地摆摆手,“朕这一生……该享的福享了……该打的仗打了……该坐的龙椅……也坐过了……不亏……”
他望向庙外,浑河水声滔滔。
四十年前,父皇努尔哈赤就是在此地大败明军,奠定大金基业。四十年后,他却要死在这条河边。
“你们……听朕说……”多尔衮喘着粗气,“待朕死后……把朕的尸首……烧了……骨灰撒进浑河……不要留坟……不要让明军……找到……”
“皇上!”亲兵们痛哭。
“还有……”多尔衮从怀中掏出那方修补好的龙脉玉玺,塞给亲兵队长,“把这个……带给布木布泰……告诉她……传给福临……告诉他……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不能绝……”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最后的光彩:“另外……告诉福临……若他日能重振大金……记得……给朕……还有他爷爷……报仇……”
话音渐弱。
多尔衮感到生命在飞速流逝,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他看见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皇太极出征,在雪地里射中一头麋鹿。皇太极拍着他的肩膀说:“十四弟,将来你一定比我强。”
他看见二十五岁那年,率两白旗破锦州,城头明军望风而逃。豪格不服气地说:“十四叔不过运气好。”
他看见三十三岁那年,坐上龙椅,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布木布泰在帘后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他看见一个少女在草原上纵马,回头对他笑:“多尔衮,快来追我呀!”
那是十三岁的布木布泰,还没嫁给他兄长,还没被这乱世蹂躏。
“布木布泰……”多尔衮喃喃道,“如果……如果当年……我先遇到你……”
手,垂下了。
亲兵队长颤抖着探他鼻息,半晌,重重磕头:“皇上……驾崩了!”
哭声在破庙中回荡。亲兵们按照多尔衮遗愿,收集干柴,将尸首放在上面。火把点燃时,所有人都跪地三叩首。
“皇上,奴才们一定把玉玺送到。您……一路走好。”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个曾经纵横辽东、险些改变天下格局的身影。骨灰被小心收集,撒入浑河滔滔江水。
而他们不知道,此刻河对岸的树林中,一支明军侦骑正用千里镜看着这一切。
“头儿,好像是建虏在烧尸。”哨兵低声道。
为首的百户眯起眼:“看清楚了,烧的是谁?”
“太远看不清,但看阵势……像是大人物。”
百户沉吟片刻:“回去禀报卢帅。另外,派两个人过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当侦骑渡河赶到废庙时,只剩一地灰烬和马蹄印。但他们在供桌下发现了一样东西——半块被烧焦的玉佩,上面依稀可见“多尔衮”三个满文小字。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是深夜。
八月二十三,子时,紫禁城西苑,临水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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