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墨痕寄远定守望(1/1)
紫檀案几上,那封素笺信封压着一方青田石镇纸,王子卿指尖捻起信封,指尖抚过那微凉的封蜡,指腹感受着蜡油凝固后的粗糙肌理,目光掠过案边那只雕花木匣——匣身嵌着细碎的螺钿,开合处隐有暗扣,正是鸿蒙轩秘藏信物的规制。她抬手将信封递向阶前侍立的右一,身姿未动,语气却带着千钧分量。
“将此信与这只木匣一并妥帖收好,”她语速放缓,每一字都似经过深思熟虑,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即刻去鸿蒙轩点选心腹精锐,务必是身家清白、追随多年未曾在外露过行迹的死士。备三匹换骑的千里良驹,昼夜兼程,专人专送,中途不得入任何驿站,不得与沿途官吏军民有半分接触——哪怕是驿站的驿丞、沿途的守军,都需绕道而行。”
说到此处,她眼神骤然收紧,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此信需亲手交到大梁镇北王萧宸翊手中。此去路途遥远,变数难料。若遇拦截追杀,或是察觉有任何不对劲的端倪,切记,宁可拔剑毁去信匣,让这信物化为齑粉,也绝不能让这两样东西落入他人之手。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无数将士性命,你可记牢了?”
右一早已躬身俯首,双手过顶接过信封与木匣,指尖触到匣身微凉的螺钿,心中已知此事非同小可。他头埋得更低,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唯有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沉稳郑重,不带半分迟疑:“属下明白!殿下放心,属下定当挑选精锐,必将信物送至镇北王萧宸翊面前,绝不负殿下重托。”
王子卿望着他挺直脊背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劲装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木匣被他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重器。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转过身,独自立在书案之前。窗外的晨光已透过疏朗的窗纱,织成一片朦胧的金网,洒在她月白色的襦裙上,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衣袂间还残留着昨夜研墨时沾染的松烟墨香。
她垂眸望着案上未干的墨痕,那是方才写信时溅落的墨点,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黑斑,恰似心中挥之不去的牵挂。目光移向窗外,庭院中那株新栽的垂柳,嫩黄的柳丝缀着点点新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彦青哥哥,”她在心中低低默念,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裹挟而去,“此去边关路远,烽烟未歇,愿你铠甲加身,平安无恙;愿此生山长水阔,我们尚有再见之日;更愿这天下狼烟散尽,太平盛世早日降临,让百姓再无流离之苦。”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库房深处特有的檀香,那是存放木匣时沾染的气息,醇厚而绵长。记忆中,匣内的暖玉触手温润,带着当年师祖留下的体温,那是师祖生前赠予她的生辰礼;而与暖玉一同收纳的软甲,却又是冰凉刺骨的,铁甲的纹路硌得人手心发紧,那是给他准备征战沙场时的贴身铠甲。一温一冷,一柔一刚,在她的脑海中反复交织,恰如她此刻的心境——既有与心上人天各一方、再无相见的怅然遗憾,又有坚守初心、静待花开的坚定守望。
大周的夏日向来明媚,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如云似霞,粉白相间的花色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风轻轻吹过,花瓣簌簌飘落,如同漫天飞雪,带着几分不沾尘埃的温柔,又带着几分美人迟暮的怅惘。但那飘落的花瓣并非全然的衰败,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片粉色的绒毯,仿佛在孕育着新的生机,正如她心中那份不曾熄灭的期盼。而那份跨越千山万水的牵挂与祝福,正随着信使的马蹄声,哒哒作响,向着千里之外的大梁边关疾驰而去,蹄声踏碎晨雾,溅起一路风尘,不敢有片刻停歇。
时光荏苒,自都城守备军建成之日算起,如今已近三载。这三年来,守备军的将士们未曾有过一日懈怠。每日天未破晓,校场上便已响起震天的呼号,将士们身着沉重的铠甲,操练长枪、刀法、阵法,汗水浸透了衣衫,磨破了手脚,却从未有人退缩。高强度的体能训练锻造了他们钢铁般的意志,实战化的招式演练让他们个个身手矫健,而不断优化的阵法排布,更让这支军队如臂使指,进退有度。
与此同时,装备的革新也从未止步。都城的冶炼工坊日夜不辍,工匠们采用最新的灌钢法,反复锤炼矿石,炼制出的长矛锋利无比,能轻易刺穿三层厚甲;长剑寒光凛冽,吹毛可断,握在手中分量十足,却又不失灵动。起初,皇帝肖以安仅赐下百匹战马,如今经过三年的悉心繁育与四处购置,战马的数量已扩充至三千匹,真正实现了一人一骑、甲胄齐整。这支守备军身着纯黑铠甲,头戴玄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眸,行动时悄无声息,作战时勇猛无畏,因这身标志性的黑衣黑甲,被人私下称为“黑衣甲”,后又因其行动迅疾如黑云压境,势不可挡,正式得名“黑云卫”。
近日,王子卿在与父亲——都城刺史王砚,以及兄长王子旭反复通信商议后,正式提议将都城更名为“黑云都”。王砚深知女儿此举的深意:一来可区分京城与都城,避免百姓混淆;二来更是为了让这三千黑云卫能真正进入朝堂视野,让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都记住这支精锐之师,从而间接提升武将的地位,引起朝廷对军事的重视。王砚当即拟写奏折,快马送往京城,不到十日,这份奏折便稳稳地摆在了皇帝肖以安的御案之上。
肖以安手持奏折,反复翻阅,眉头微蹙,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御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香炉中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散成淡淡的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