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0章 教化(2/2)
眾人束手无策之际,一直默默在旁边观看的阿史那金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像是风箱里的闷响。
“主公,草原上鞣製皮子,会用油烟燻烤。”
“松枝烧出来的菸灰,最黑最细。”
“混上牛皮熬的胶,调成墨锭,就不会散了。”
薛渭眼睛一亮。
工坊的炉火再次燃起,这一次烧的不是铜,而是成捆的湿松枝。
滚滚的浓烟被导入一个陶製的密闭空间,冷却后,一层细腻的黑色粉末便附著在陶壁上。
刮下菸灰,混入滚烫的胶水,反覆捶打,最终製成了一块块黝黑髮亮的墨块。
当第一张用活字拓印出来的“猴王出世”,摆在眾人面前时,韦香儿第一个欢呼起来。
她捧著那张还带著墨香的纸,顛来跑去地比较著。
“跟三郎写的,一模一样!”
纸上的字跡,清晰工整,带著一种冰冷而精准的美感,与手抄本的温润截然不同。
印刷坊的动静,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廷后院。
因裴经之事,一直避居在角落院落里的郑青萍,也被这股新奇的氛围所吸引。
韦香儿像只不知愁的小麻雀,硬是把她从屋里拖了出来,將一叠新印出的《三藏法师行记》塞到她手里。
郑青萍本是应付,可当她看到“白骨精三戏唐三藏,圣僧怒逐美猴王”这一回时,秀眉却紧紧蹙了起来。
读到唐僧被白骨精所化的老妇矇骗,不辨忠奸,念起紧箍咒时,她竟忘了身份与前嫌,急得一拍桌子。
“这和尚怎的如此糊涂!”
“那妖怪坏得很!”
从此,她每日都会守在印刷坊外,等著看新印出来的章节。
后来,甚至不用韦香儿去拉,她会自己走进那间充满松烟墨香的屋子,默默地帮杜怜子研墨,或是將印好的纸张,一张张小心地揭开晾好。
薛渭从练兵场回来,路过工坊,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杜怜子正低头校对著字版,而那个一向冷若冰霜的羯族贵女,正笨拙地帮她整理著纸页,侧脸专注而平静。
他脚步未停,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傻丫头,倒是勤快起来了。
闻喜县廷的异动,自然瞒不过裴氏的耳目。
裴令再次將裴第叫到了密室。
“让你去送粮,可探听到了什么”
裴第躬著身子,脸上还残留著未散的惊悸。
他將自己在印刷坊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那些可以移动的木头小字,到那块可以反覆使用的铁板。
“他们……他们在印书。”
“一部叫《三藏法师行记》的话本,一日便能印出上百份。”
裴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捻著稀疏的鬍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旁的裴经却按捺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
“叔父,此术若成,士人皆为其所用,我等岂非成了摆设”
“不如趁夜一把火,烧了他那劳什子的工坊!”
“蠢货!”
裴令猛地睁开眼,厉声斥道。
“此术乃教化之器,利国利民,你用什么名义去烧”
“若无真凭实据,证明他薛渭私铸兵甲,意图谋反,谁敢动他”
正当闻喜城內的暗流涌动之时,一队车马从蒲坂而来,抵达了闻喜。
河东太守,杜胄来了。
他此来,本是为核查闻喜招纳流民、恢復农桑的实绩。
当薛渭將他引到那间简陋的印刷坊时,彻底被震撼了。
他拿起一块还沾著墨跡的木活字,又看了看旁边一摞摞印好的书页,抚掌大讚。
“三郎真乃奇才!”
“此术若用於刊印政令、律法、公文,可省去无数人力,教化万民,功在千秋!”
杜胄当场表態。
“河东郡府,每月向你订购新纸五百刀,墨锭二十块,以助此术推广。”
薛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躬身一揖,顺势说道。
“太守谬讚。闻喜初定,百废待兴,最缺的,还是医书与农书。”
“不知能否恳请太守,向长安府库求情,借些古籍底本,容闻喜拓印,以惠及河东百姓”
杜胄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朗声笑道。
“此事甚好!”
“我即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天王若知河东有此等利器,必会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