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情债务,最是难还(1/2)
午后的回春堂內,光线柔和,空气里浮动著熬煮药材后留下的淡淡苦香,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开来。
罗景去而復返。
他没有直接走进,而是立在门槛处,像是在告別一个旧的身份。
片刻后,他才迈步进来,径直走到柜檯前,將一锭十两的官银,轻轻放在了那磨得光滑的枣木檯面上。
银锭与木料接触,发出一声沉闷而又清晰的“嗒”,打破了堂內的寧静。
正在整理药材的宋青云抬起头,目光落在银锭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放下手中的甘草,缓步走了过来,眼神里带著一丝医者看待顽固病人的无奈。
“你的身体刚好,心里的病却还没除根。”
宋青云的声音温和,却透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將那锭银子推了回去:
“不过是几根银针,一碗米粥,用不了这许多。
拿著,往后的日子,用钱的地方还多,莫要学那些暴发户,有了一点银钱便不知如何安放。”
罗景没有去接那锭银子,反而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更低。
“宋大夫,小子不敢忘本。”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话语里带著一丝自嘲:
“您眼中的『一点银钱』,於我而言,已是下墓侥倖得来的横財。
可钱財终究是外物,是流转的水。
小子依旧是那个在乱葬坑边討活的背尸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昨日之前,小子觉得这世道冰冷,人情比纸薄。
是您和刘婆婆让我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还有一种东西,比拳头更硬,比银子更重,那就是不求回报的善意。”
“这份善意,您和刘婆婆给得起,小子……不能心安理得地白受。”
罗景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锭银子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您救的,是我的命,续的是我的路。
这点银子,还的只是帐,还不了这份人情。
小子如今能做的,也只是求个心安罢了。”
宋青云彻底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姿態谦卑、言语却掷地有声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想开口再劝,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药堂敞开的门外。
街角的阳光下,多宝商行的伙计小五,正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侍立著。
他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对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那一瞬间,宋青云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他怜悯和提点的病秧子了。
他变了。
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渐渐站稳了脚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柜檯上的那锭官银。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拒。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將那锭银子轻轻拨到自己手边,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这个动作,代表的不是收下了诊金,而是认可了罗景这个人。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罗景一眼,那眼神里有悵然,有惋惜,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嘆。
“你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
离开回春堂,罗景提著从镇上最好的米铺买的上等白米、从布庄扯的几尺厚实棉布,还有几包专治风湿骨痛的名贵药材,拐进了刘婆婆那间售卖杂货与白事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刘婆婆正戴著老花镜,在柜檯后吃力地穿著针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是罗景时,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小罗啊,身子好利索了宋大夫医术高明,你可得多谢谢人家。”
“已经谢过了。”
罗景將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柜檯上,米袋厚重,棉布柔软,药包散发著浓郁的药香。
刘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隨即化作了惊慌。
她放下针线,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布满皱纹的手连连摆动。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疯了不成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她的声音里带著急切,更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不爭气的嗔怒:
“你如今刚捡起土夫子的活计,有点起色,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婆婆我一把老骨头了,吃糠咽菜都一样,用不著这些金贵东西!
你把钱花在这上面,不是胡闹吗!”
在她眼里,罗景依旧是那个需要人接济的苦命孩子。
这些东西,定然是他用最后那点救命钱买来充场面的。
罗景没有爭辩,只是將那些东西往柜檯里又推了推。
他的动作不重,却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婆婆。”
他看著老人,认真地问道:
“您还记得,当年我父亲为何要借钱给您吗”
刘婆婆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那……那不是因为我孙女病得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嘛……”
“是啊。”
罗景点了点头,声音愈发轻柔:
“我父亲借钱给您,不是为了图您日后报答,也不是为了收那点利息。
他只是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
这份善意,才是他留给小子最宝贵的家当。”
“您昨日救我,同样也不是为了图我报答。
小子如今侥倖得了些钱財,若是不把这份善意接过来、传下去,那便是不孝。”
“这些东西,不是报答,更不是施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