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另一条线4(2/2)
她就站在酒吧门口的光晕边缘,背对着温暖的室内,面朝昏暗的街道。
她没有立刻回头,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那是猎食者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并不在身边的剑柄。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蓝灰色的瞳孔,在街道昏暗的光线下,准确地捕捉到了阴影中的我。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片了然的冰冷。
仿佛她早就知道,或早该料到,我会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追到这里。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无人注意这对在明暗交界处无声对峙的男女。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任何情绪,只有审视,评估,以及最深处的……疲惫。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说“我找到你了”,想说“跟我回去”,想说“别丢下我”。
但所有的话都冻结在胸腔里,化作一股堵塞的能量乱流。
最终,是我先移开了目光。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拉普兰德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她朝我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她没有走进阴影,而是在离我几步远、光线勉强能勾勒出她轮廓的地方停下。
“你来了。”她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点了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字:“……嗯。”
“怎么找到的?”她问,目光扫过我身上与龙门格格不入的破旧衣物,停留在我没有任何行李的手上。
“……感觉。”我如实回答,声音低哑。
她似乎扯了扯嘴角,但没形成笑容。“感觉,呵……你这感觉,还真是准得让人不舒服。”
沉默再次降临,比酒吧里的钢琴曲更沉重。
“看到德克萨斯了?”她忽然问,目光锐利地刺向我。
“……看到了。”我垂下眼。
“所以,”她抱起胳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你现在想干什么?像以前一样,跟在我后面?还是说,要在这里,在龙门,继续当我的‘盾’和‘麻烦’?”
她的每个字都像冰锥。
她点明了我之前的角色,也点明了那是“麻烦”。
她在问我,也是在划清界限。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我渴望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或需要。
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我需要在你身边。”我说,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微微发颤,“只有这个,做什么都可以。”
拉普兰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丝近乎烦躁的情绪。
“我需要?‘野狗’,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了,至少现在,在这里,不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东西跟在身边。”
“东西”。她终于说出来了。
冰壳彻底碎裂,炸开成锋利的碎片,切割着我的内部。
痛楚尖锐而真实。
“是因为德克萨斯吗?”我听到自己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她在这里,所以我不再被需要了?”
拉普兰德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起来,像被触碰了逆鳞。
“这跟她没关系。”她声音冷了下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变得……太扎眼了,在叙拉古的荒野,我们可以肆无忌惮,但在龙门……”
她瞥了一眼周围高耸的建筑和隐约的监控设施,“你的那些‘能力’,只会引来我们都无法应付的关注。”
她在陈述事实,但我知道,这不仅是事实。
她在害怕。
害怕我,害怕我代表的未知与非人,害怕我可能带来的、超出她控制的连锁反应。
而德克萨斯的出现,或许只是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另一种(相对)正常生活的可能性,一种不需要与怪物为伍的可能性。
“我可以控制。”我急切地说,向前迈了一小步,“我可以隐藏得更好,就像现在这样,我不会乱用能力,不会给你惹麻烦……”
“够了。”拉普兰德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控制?隐藏?你看看你自己,你真的觉得,你还是个能‘隐藏’在人群里的东西吗?”
她的话像最后一道判决。
我站在原地,感觉体内庞大的能量在哀鸣,在翻腾,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我看着她转身,似乎准备走回酒吧,或者走向另一个方向,再次从我视野里消失。
不能。
不能让她走。
如果这次失去她的踪迹,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或许会彻底失控,将这座名为龙门的城市翻过来,直到找到她,或者毁灭一切。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我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超常速度或力量,只是普通地,但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再次拦在了她面前。
我挡住了她看向酒吧方向(或者说,看向德克萨斯可能还在的酒吧内)的视线。
拉普兰德停下,眯起眼,危险的气息开始弥漫。
“让开。”
我没有让开。
我看着她,用尽所有力气,将冰壳下那片荒原的呼啸,凝聚成最简单、最直白、也最扭曲的宣告:
“我不会走的,拉普兰德。”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偏执,“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找任何人,做任何事,但我会跟着你,一直跟着,直到你死,或者……我死。”
我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你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会做得出来。”
夜色中,我的眼睛或许反射了远处霓虹诡异的光,或许有冰蓝的能量在其中无声流转。
拉普兰德看着我,看着这个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麻木等死或沉默跟随的“野狗”。
而现在对方是一个披着人形、内里却燃烧着冰冷执念的未知存在。
她沉默了许久。
街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疲惫,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绕开我,走向街道的另一端,没有回酒吧。
她没有说“跟上”,但也没有再次消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直到她快要融入前方的夜色。
然后,我迈开脚步。
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距离。
像一道沉默、顽固、注定无法摆脱的阴影。
重新跟了上去。
龙门璀璨而冰冷的灯火,在我们头顶无声蔓延。
新的追逐,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再次开始了。
而酒吧温暖的灯光,在我们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仿佛某个的幻梦。
然后这个梦被我们身后拖曳的影子,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