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身与心(1/2)
我和拉普兰德坐在车里。
车速很慢。
慢到能看清路边每一家店铺的招牌,能看清行道树下每一片落叶的纹路,能看清街角那个卖花的老妇人脸上深深的皱纹。
拉普兰德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轮缘。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我坐在副驾驶座,侧头看着窗外。
新沃尔西尼的街道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行人脸上的笑容太标准,步伐太从容,连街边咖啡馆里传出的音乐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适合午后放松的轻爵士曲目”。
一切都太完美。
完美得虚假。
就像市政厅里那个微笑着用轻佻语气说话,完全不记得我们的莱赫。
拉普兰德忽然开口。
“你在害怕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引擎低沉的嗡鸣里,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景色继续流淌。
又一家书店,又一家甜品店,又一群穿着正装、步履匆匆的市政厅职员。
“远。”
她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
这次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的嘴角抿着,不是平时那种玩味的弧度,而是一种近乎严肃的直线。
“我没有害怕。”我说。
“说谎。”她嗤笑一声,手指敲击方向盘的节奏快了一点,“你的呼吸乱了,从市政厅出来就乱了。”
我沉默。
她知道我的一切。
我的呼吸节奏,我紧张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我思考时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就像我知道她的一切。
她兴奋时兽耳会微微抖动,她真正生气时反而会笑得特别灿烂,她难过时会用更恶劣的言语来武装自己。
我们太熟悉彼此了。
熟悉到谎言毫无意义。
“……如果莱赫是真的失忆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那些记忆真的被抹去了,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被擦得干干净净……”
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皮革表面。
“那我呢?”
拉普兰德没有转头,但她的兽耳转向了我这边。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那样……”我说,“如果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荒野,不记得那些战斗,不记得……”
我的声音卡住了。
“不记得我。”拉普兰德接上了我的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没有否认。
车厢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引擎还在低鸣,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我膝盖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然后,车猛地停住了。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没有身体前倾的惯性。
她只是轻轻踩下刹车,让车平滑地停在了路边一个空着的停车位上。
引擎熄火。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拉普兰德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蓝灰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我能在那双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眉头紧皱,嘴角抿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着我,远。”她说。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伸过来,不是触碰,而是用食指指尖,轻轻抵住我的眉心。
“这里。”她的指尖很凉,“不准皱。”
然后她的手指下滑,停在我的唇上。
“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准说那种话。”
她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
“你不准忘记我。”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执着。
“不准像那个蠢货骑士一样,把什么都忘了,跑到这种无聊的地方当什么公务员,不准——”
她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我看见了。
在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疯狂或嘲弄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丝……
恐惧。
她在害怕。
害怕我真的会忘记。
害怕那些共同的记忆,那些鲜血、战斗、荒野上的星空、钟楼里的拥抱、还有无数个彼此依偎的夜晚会从我脑海里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拉普兰德……”我开口。
“闭嘴。”她打断我,手指从我的唇上移开,转而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
“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野兽在威胁猎物时的低吼,“你不是那个骑士。你不会变成他那样,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扯开了自己的领口。
她的动作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左侧,心脏的位置。
我的掌心下,是她温热的皮肤,还有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这里。”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的血在我身体里流着。”
我愣住了。
“我的矿石病。”她继续说,蓝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可是被你治好的。”
她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压得更紧。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我的掌心下,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这意味着,你已经刻进我的身体里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一种激烈的、近乎偏执的情绪在奔涌。
“你的血,你的那些奇怪的能力,你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它们现在是我的了,它们在我血管里流,在我骨头里长,在我每一次呼吸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