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给未来留个火种(2/2)
她在营地的角落里,清理出了一块平地。
“第一条规矩,去河边把手脸洗乾净。”
“第二条规矩,排队坐好。”
起初,孩子们不愿意动,他们只想直接抢。但当宋若雪真的掰下一小块乾粮,塞进那个最先洗完手、乖乖坐好的小女孩嘴里时,野兽们开始尝试著顺从。
当一个个脏兮兮的小脸被洗出原本的肤色,当他们笨拙地围成一圈坐好时。
宋若雪却突然卡壳了。
该讲什么呢
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她给小草讲过的《糖果屋》。
那个有长明灯、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温暖房子的故事。
话到了嘴边,她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小草临死前那个满足的微笑,想起了那句“阿姐,糖果真甜”。
那一刻,心里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想再骗这些孩子了。
那讲什么
《白雪公主》《灰姑娘》
宋若雪的脑海里,飞快地翻阅著自己看过的无数书籍。
突然,一个身影从她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绅士,也不是什么高贵的公主。
而是一只猴子。
宋若雪愣了一下。
作为s市的豪门千金,作为既得利益阶层的一员,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秩序、规矩和等级。《西游记》这种充满了反叛色彩的故事,在她的潜意识里,其实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不会选择这个。
但看著眼前这些瘦骨嶙峋、命如草芥的孩子。
也许……
在这个绝望的、等级森严的、没有活路的世界里。
他们需要的不是糖果,也不是王子。
他们需要的是一根能够捅破这天的铁棒。
“想听故事吗”
宋若雪深吸一口气,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期待。
“讲一个,关於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
孩子们眨著眼睛,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天宫,但“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听起来很有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块石头……”
宋若雪开始讲了。
她讲得很浅显,把那些复杂的佛道之爭、因果算计统统隱去。
她只讲那只猴子如何不服输,如何去学本事,如何因为不想被欺负,而拿起了棒子,打向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孩子们听得入迷了。
那个敢打玉皇大帝的猴子,让他们灰暗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色彩。
“好了,故事告一段落。”
宋若雪突然停了下来,看著意犹未尽的孩子们。
“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
她捡起几块小石头,放在地上。
“这叫算术。”
“我有三块石头,分给二丫一块,我还剩几块”
孩子们愣住了。
“谁答对了,我就给谁一口吃的。” 宋若雪举起手里的乾粮。
“两块!” 那个之前抢布条的男孩反应最快,大声喊道。
“对了。”
宋若雪言出必行,掰了一小块乾粮递给他。
男孩接过乾粮,塞进嘴里,眼神里的凶狠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得意和思考。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玩家停下了脚步。
他们头顶顶著千奇百怪的id,看精神面貌,大多是来自a市的玩家。
他们只是站在土坡上,看著那个一身布衣的女玩家,在废墟般的营地里拿著乾粮教一群npc孩子算加减法。
“臥槽……”
一个男玩家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
“这姐们是谁啊这也太卷了吧”
“在游戏里开幼儿园她现实里不会是当老师的吧职业病犯了”
“別瞎说。”
旁边另一个玩家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气。
“虽然看著挺怪的,但这画面,怎么看得我有点鼻子酸呢”
“行了行了,別打扰人家。”
几个玩家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绕开了这片区域,甚至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
虽然他们平时在游戏里杀怪夺宝、嘻嘻哈哈,满嘴骚话。
但在这一刻,这些来自a市的普通人,依然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和善意。
隨著玩家们的离去,日头也逐渐西斜。
宋若雪结束了第一堂课,看著那些孩子们捧著作为奖励的乾粮,欢天喜地地跑回各自的窝棚,她才缓缓站起身,感觉腰背一阵酸痛。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自一人来到了营地边的河滩上。
河水冰凉,倒映著残阳如血。
宋若雪蹲下身,用力清洗著手上那层厚厚的泥垢,冰冷的水流刺激著神经,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道友教得很好。”
一个温润的声音,伴著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宋若雪回头。
看到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
他面容清瘦,眼角带著深深的皱纹,手里拿著一根竹杖,身边没有隨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云游散修。
宋若雪认得这身道袍,这是太平道的正式弟子。
但她没有像其他流民那样诚惶诚恐地跪拜,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在经歷了那么多生死之后,她对所谓的“仙师”身份已经祛魅,她看重的,是人本身。
中年道人看著地上的痕跡,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许。
“贫道有些好奇,道友並非我太平道中人,为何愿意费心费力,教这些孤儿识字算数”
宋若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看著这个道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这也是我想问你们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尖锐的质问,而是平等的探討。
“道长,我自愿教他们,是因为我不忍心看他们像野兽一样活著。但我的力量太小了,我能救十个,救不了十万个。”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刚刚领完粥、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的流民。
“你们救了他们,给他们粥喝,给了他们尊严。但这有什么用呢”
“道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外面的世道是吃人的。”
“你们这点力量,护不住他们的。”
“把羊餵饱了,教聪明了,有了灵智。等到狼来的时候,他们依然是羊,甚至因为懂得了什么是人,死的时候会更痛苦,更不甘。”
这是她在小草死后,陷入的最大的逻辑困境。
如果註定毁灭,那短暂的拯救是否有意义
如果结局是死亡,那过程中的挣扎是否只是徒劳
“所以,我想请教道长。”
宋若雪直视著道人的眼睛,诚恳地问道。
“你们的道,到底是什么是指引他们去往何方还是仅仅为了让他们在死前,做个饱死鬼”
中年道人並没有因为被冒犯而生气。
他走到河边,看著滚滚东逝的流水沉默了片刻。
“道友想得很深,也很远。”
他缓缓开口。
“贫道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贫道只知道一件事。”
“天地生人,不是为了让人当牲口的。”
他转过身,看著宋若雪,眼神坦诚。
“道友说得对,狼要吃羊,那是狼的道。”
“但人要活得像人,这是我们的道。”
“至於以后……”
道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决绝。
“贫道修为浅薄,看不到太远。我也知道,或许明天,或许后天,这里就会被大火吞噬。”
“但贫道觉得,只要今天让他们吃饱了,只要今天教他们认了字。”
“只要把人这个字,种在他们心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也许有一天,雨水来了,它会发芽。”
“也许有一天,会有比我们更强、更聪明的人,接著让它长大。”
“我们做不到的事,后人未必做不到。”
“但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没人能做到。”
“总要有人先行,为何不能是我们呢”
宋若雪愣住了。
她读了那么多哲学书,研究了那么多关於“存在”的理论,试图用逻辑去推演一个完美的乌托邦。
却不如这个土著道人的一席话来得通透。
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完美的“结果”来支撑行动的意义。
但对方告诉她:意义不在於结果,而在於行动本身。
不论结局如何,先让人活得像人。其他的,交给未来。
夕阳的余暉洒在道人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宋若雪看著他,第一次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做了一个並不標准的道揖。
不是因为对方是修仙者。
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脊樑。
“受教了。”
她轻声说道。
这一刻,她不再是审视者,也不再是旁观者。
她想要留下来,她要看看,这条註定满是荆棘、註定通向毁灭的路,这群傻子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