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雪障迷途(1/2)
北风,不再是寻常冬日那种带著哨音的呼啸,而是变成了某种实体般的、连绵不绝的咆哮。它从牛角山嶙峋的脊背上俯衝而下,捲起地面积存已久的、坚硬的雪粒和冰晶,仿佛握著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銼刀,疯狂地打磨著靠山屯的一切。
雪沫不再是轻柔的飘洒,而是变成无数细密锋利的白色沙粒,以惊人的速度抽打在每一扇紧闭的窗欞、每一堵斑驳的土墙、每一根光禿的枝椏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千万只飢饿的冰蚕在啃噬著世界。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铅灰的天,死寂的白地,以及在这之间疯狂舞动的、浑浊的风雪帷幕。
屯口,老榆树的枯枝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氛比这腊月的天气更加凝重,仿佛空气本身都已冻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才能扯开这无形的冰层。这一次聚集在此,目送的目光中承载的重量,与以往任何一次狩猎或外出都截然不同。
靴底踩破积雪表面的冰壳,陷入在雪地上犁开两道深深的沟痕。林墨和熊哥的身影,在漫天皆白的广袤背景下,迅速缩小,变成了两个缓慢移动的黑色斑点,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渺小。
那一步一步向前、毫无迟疑的动作中,却透出一种与这残酷天地抗衡的、不屈的坚韧。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移动,更是意志向著绝境的进军。
风,更急了。雪花,更密了。
他们身后,屯口那歪斜的木桩,那棵挣扎的老榆树,那一张张写满忧虑、祈祷或复杂情绪的面孔,都迅速模糊、淡去,最终被飞舞的雪幕完全遮蔽。
他们留下的脚印和爬犁的辙印,如同生命在冰原上刻下的短暂铭文,然而这铭文太过脆弱,刚刚诞生,就被后续不断落下的、无穷无尽的雪花,以及那永不停歇的、抹平一切的风,迅速地、无情地覆盖、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送行的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任由风雪扑打,望著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白茫茫的远方,仿佛目光能穿透风雪,追隨那远去的孤影。心中那块石头,沉甸甸地悬著,冰冷而坚硬。
有的人,如贾怀仁之流,在心冷笑,恶毒的诅咒像毒藤在心底蔓延,期盼著那风雪成为他们永久的坟场。
但更多的人,如校长叔两口,如那些深知山林险恶的老辈人,如大多数心地淳厚的社员,都在心中默默祝祷。他们向冥冥中可能存在的山神爷念叨,向祖宗的在天之灵祈求,祈求那看不见的力量能护佑这两个被迫走向绝地的年轻人,指引他们的方向,庇佑他们的平安。
前方,是真正的茫茫冰原,是牛角山张开的、布满死亡陷阱的巨口。飢饿的狼群在暗处游弋,闪著绿光的眼睛窥伺著任何移动的热量;看似平坦的雪地下,可能隱藏著被积雪掩盖的深涧、冰窟,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骤然袭来的“白毛风”(暴风雪)能在几分钟內让人迷失方向,体温在狂风中飞速流失;还有那无孔不入、悄然侵蚀的极寒,足以在睡梦中將人凝固。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用生命去丈量的凶险征途。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踩在生死交织的纤细钢丝之上。
林墨和熊哥,能否凭藉这身精心却不豪华的准备,凭藉他们淬炼过的勇气、积累的生存智慧,以及彼此之间生死相托的默契,衝破这由人心恶意製造、由自然天险执行的死亡陷阱
所有人的心,都被那两道已然消失的足跡牵动著,高高悬起,系在了那片遥远、冷酷、吞噬一切的白色世界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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