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望狼烟(2/2)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逻辑縝密:“至於刘表,绝不愿荆州捲入北地决战之烽火。袁绍即便遣使游说,刘表最多虚与委蛇,提供些钱粮以示敷衍,绝不敢在胜负未分前,贸然出兵北上。留张绣、贾詡於南阳,名为牵制刘表,实则为安其心,示之以弱,亦是为防那万一之变。若另遣大將,反易激起刘表疑虑,恐生事端。”
郭嘉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將贾詡的立场、刘表的心態算得清清楚楚。程昱听完,紧绷的脸色稍缓,虽未完全释然,却也不再坚持己见。
曹操抚须,眼中精光闪动,最终拍板:“奉孝之言,深合吾意。南阳之事,便依此议。”他目光转向角落的卢洪,“河北方面,所有动向,校事府需严密探查,巨细靡遗,每日呈报!”
“诺!”卢洪躬身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与此同时,鄴城,大將军府。
与许都司空府那外松內紧的凝重不同,此间正瀰漫著一股胜利后的狂热与骄矜之气。大殿之內,袁绍高踞主位,身著华服,意气风发。连番大胜,彻底吞併河北四州,使得他威望达到顶峰,顾盼之间,睥睨天下之色溢於言表。麾下文武分列两侧,谋臣如雨,猛將如云,气势煊赫。
监军沮授率先出列,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然,对著袁绍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忧切:“明公!近来我军连续討伐公孙瓚,百姓疲惫穷困,仓库几无积余,而赋税劳役正多,此乃国家使人深为担忧之根本!授以为,当此之时,最好先派遣使者,向许都天子进献俘虏及战利品,示之以臣节,同时致力於农耕,休养生息,使人马得到充分恢復。若曹操阻隔,不能通达天子,则可上奏朝廷,公告天下其罪,而后再进兵驻守黎阳,逐步经营黄河南岸,多造船只,整修器械,同时分派精良骑兵,不断抄掠曹操边境,使其不得安寧,而我则以逸待劳。如此,方可以最小代价,安坐而定天下!”
他话音刚落,別驾田丰亦踏前一步,语气更为激切:“主公!沮监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曹操法令畅通,士卒精练,非公孙瓚此等坐困孤城之辈可比!我军虽眾,然久战疲敝,亟需休整。仓促南征,实非万全之策!望主公三思!”
这两位河北重臣,皆以刚直敢諫、深谋远虑著称,其言辞切中时弊,本应引起重视。然而,他们的主张,显然与此刻袁绍以及大部分骄狂的部属那急於一统天下的心態相悖。
果然,治中別驾审配立刻出言反驳,他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监军、別驾此言差矣!兵书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眼下明公新得河北四州,带甲百万,粮秣虽暂有消耗,然河北根基雄厚,恢復极易!以我之神威,合河朔之强兵,用以討伐曹操,其势易如反掌!此时若不趁机攻取,待其稳固中原,整合势力,將来必成心腹大患,再难对付!”
郭图亦紧隨其后,他言辞便给,善於迎合上意:“审治中所言极是!救乱诛暴,方可称为义兵;恃眾凭强,那才是骄兵。义兵无敌,骄兵先灭。此言固然有理,然则,曹操作態跋扈,挟持天子,名为汉臣,实为汉贼!我等出兵,乃是討伐国贼,清君侧,正是堂堂正正之义兵,何来『骄兵』之说昔日武王伐紂,岂能称之为不义何况,我等出兵,討伐的是曹操,而非天子,正是师出有名!”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如今,明公麾下文臣武將,人人竭力尽忠,河北民眾,个个愿效死力,此乃天予良机!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这正是越王勾践之所以称霸、吴王夫差之所以灭亡的关键所在啊!监军之计,固然持重牢靠,然过於保守,绝非见机行事、顺应天命之良策!”
审配与郭图的话,如同一把烈火,点燃了厅中大多数將领和官员那颗因胜利而膨胀的野心,纷纷出言附和,主张即刻南征。
沮授面色涨红,鬚髮皆张,还要再爭:“曹操法令畅通,士卒精练,此非虚言!放弃休养生息、稳固內部的万安之术,而急於兴此看似强大、实则內部隱患重重的无名之兵授,实为明公感到忧虑!”
他这番直言顶撞,尤其是將曹操与袁绍相提並论,甚至隱隱有高看曹操之意,彻底触怒了本就心高气傲的袁绍。袁绍脸色一沉,虽未立刻发作,但眼中的不悦已清晰可见。
郭图窥见袁绍神色,心中暗喜,趁机上前,低声道:“明公,监军沮授,总领三军,威望素著,然其此番言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屡屡违背明公决断,其心……恐难测啊。军权过重,若生异心,则祸患不小。”
袁绍本就对沮授、田丰这些时常犯顏直諫的谋士心存芥蒂,此刻在郭图的煽风点火下,疑虑顿生。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脸激愤的沮授和满脸忧色的田丰,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审配、郭图,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等所言,皆有道理。然,大势在我,岂容迟疑南征之举,势在必行!”他先定了调子,隨即话锋一转,看向沮授,“不过,监军所言,亦不无道理。大军远征,需得调度得宜。这样吧,自即日起,分监军之权为三都督。沮授,你与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分责练兵、粮草、器械事宜,务必在秋收之前,做好一切南征准备!”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分监军之权为三都督,明升暗降,分明是削夺了沮授的统兵大权!沮授如遭雷击,愣在当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田丰亦是目瞪口呆,痛心疾首地望著袁绍,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
郭图、审配等人则面露得色,互相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袁绍不再看沮授,目光投向厅外,仿佛已看到了他的百万雄师踏过黄河,旌旗所指,许都灰飞烟灭的场景。他大手一挥:“诸將听令!各归本营,加紧整军备战!待秋粮入库,便是我等挥师南下,与曹孟德决一死战之时!”
“谨遵主公之命!”以审配、郭图为首的眾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唯有沮授,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与这满堂的热烈格格不入。他望著袁绍那骄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志得意满的郭图等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缓缓蔓延至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