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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鬼才与毒士(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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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內,茶香裊裊,与方才对弈时的肃杀紧绷截然不同,氤氳出一片看似寧和的气氛。贾詡亲自执壶,为郭嘉斟茶,动作舒缓而稳定,沸水冲入素瓷茶盏,激起茶叶旋转,汤色渐渐澄澈碧透,香气內蕴,並不张扬。他做这一切时,目光低垂,仿佛全神贯注於茶事,声音平和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奉孝先生棋艺精湛,布局深远,落子奇诡,直至此刻,詡依然在回味盘上余韵,心绪难平。”

郭嘉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儘管面色依旧苍白,额间细汗未完全乾透,但一双眸子却因方才那局棋的刺激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习惯性地噙著一丝略带慵懒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耗尽心神的手谈不过是场轻鬆的游戏。“文和先生言重了,实在是先生承让。倒是先生这茶,”他端起面前那盏新沏的茶,並不急於饮用,而是置於鼻下细嗅,任由那清幽之气沁入肺腑,“汤色澄碧如玉,香气沉静內敛,非浮躁急火所能成就,確是难得的上品。看来先生於此道,不仅精通,更深得『静』中之味,嘉佩服。”

贾詡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仿佛在欣赏茶叶徐徐舒展的姿態,对郭嘉话语中那个关键的“静”字,並未直接接续。他语调平稳,不著痕跡地將话题拨转:“茶如人生,浮沉有时,浓淡由心。祭酒少年英才,名动许都,深得司空信重,倚为股肱,正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之时,只怕……品不来,也未必耐得下性子,品这过於清淡之味。”

郭嘉闻言,轻笑一声。他终於將茶盏送至唇边,浅浅呷了一口,感受著茶汤在舌尖的回甘,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应:“文和先生此言,倒是点醒了嘉。清淡有清淡的悠长,浓烈有浓烈的酣畅。世间百味,本无高下之分,关键在於……”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直视贾詡,眼中慵懒稍褪,锐光隱现,“是否与『识味之人』共品。若独坐空谷,幽兰自芳,纵有仙茗在手,亦难免对影成三人,平添寂寥。”隨即,话锋倏然转向,“譬如河北袁本初处,如今美酒盈樽,宾客如云,觥筹交错间,可谓极尽『浓烈』之能事。然则,彼处席间所饮所谈,恐非品茶论道之心境,更多是……结盟纳附之『醇醪』了。热闹固然热闹,只是不知,其中真味几何”

贾詡握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他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手中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著天地至理,语气依旧不起波澜:“袁公四世三公,门第清华,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如今雄踞河北,带甲百万,粮秣堆积如山。『醇醪』醉人,亦是常情,天下趋之若鶩者,岂在少数”他话锋隨即一转,“反观司空处,虽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顺,然毕竟新定中原,兗豫之地疮痍未復,內有宵小窥伺,外有强邻环视……这杯茶,纵有凌云之志,只怕……此刻也『烫手』得很。”

郭嘉脸上的慵懒笑意在这一刻彻底敛去。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儘管脸色因疲惫而更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骤然迸发出逼人的光芒,仿佛能將一切迷雾洞穿,那病弱之气被这瞬间凝聚的气势驱散殆尽。“烫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文和先生,正因为『烫手』,方显茶之真味,亦显品茶人之胆魄与格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锦上添花,不过繁花过眼,瞬息即逝;雪中送炭,方是砥柱之情,刻骨铭心。袁本初席上,名士如雨,猛將如云,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先生与张將军纵使前往,不过是为那繁华锦缎再添一朵寻常花样而已。而司空麾下,”他目光灼灼,紧紧锁住贾詡,“正虚左以待,诚迎能定鼎安邦之国士!此中轻重,先生睿智,自有衡量。”

他稍作停顿,给贾詡消化的时间,然后面对那个最敏感的问题,而是將其提升到另一个高度:“至於先生所言『烫』处……”郭嘉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司空胸怀雄略,志在澄清玉宇,重整山河,此乃吞吐天地之志,岂会因过往路途上的尘埃芥蒂,而拒今日能助其稳固江山的『砥石』心结虽重,尤需良医。而『天下』,便是最能化解纷爭、弥合伤痕的良药。当目光投向九州万方,些许旧日阴翳,又何足道哉”

贾詡沉默了片刻,书房內只有茶香静静流淌。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盪开。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他抬眼看向郭嘉。“祭酒巧舌如簧,更兼洞察人心,詡……领教了。然,大势如潮,奔涌向前,非口舌所能逆转。宛城地小民寡,兵微將寡,不过乱世中一叶浮萍,隨风飘荡,所求无非是一处可供存身的安稳水域,无意,也无力捲入那滔天巨浪之中,徒然倾覆。”

郭嘉迎上贾詡的目光,毫不退避:“文和先生过谦了。浮萍隨波,看似安稳,然江河汹涌,暗流湍急,终难免倾覆沉溺之危。唯有附於江心『磐石』,根系相连,方能歷经风雨,安然生长。而先生您……”他一字一顿地说,“便是这叶浮萍能否准確找到並繫於『磐石』之上,那执掌方向、不可或缺之人!”

他稍作停顿,然后才继续道,语气恢復了些许平时的慵懒,却更显分量:“司空常於嘉等面前感慨,『文和之智,深明去就之分,洞悉利害之本』。今日与先生一晤,手谈一局,清茶一盏,方知司空所言,字字珠璣,確无虚言。『去』,则隨波逐流,前程难料;『就』,则风雨同舟,共铸磐石。如何抉择,关乎宛城万千生灵,亦关乎先生自身青史之名。此中关窍,先生洞明在心,非嘉一介外来之客所能置喙。”

说完这番话,郭嘉双手撑住膝盖,略显吃力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对著贾詡微微一笑:“茶已品过,余韵悠长。嘉等不便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贾詡也隨之起身,面色依旧平静,拱手还礼:“奉孝先生慢走,林先生,曹將军,陈护卫,恕詡不远送。”他吩咐管事代为送客。

待到郭嘉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书房门被轻轻掩上。贾詡並未立刻坐下,他独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茶杯边缘,反覆地、轻轻地摩挲著。书房內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良久,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仿佛嘆息般低语:“郭奉孝……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混沌的夜空,“去就之分……磐石么……”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驛馆。刚一踏入房门,郭嘉一直强撑著的身体便猛地一晃,若非陈到眼疾手快在一旁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嘴唇泛青,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弱,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虚脱地靠在陈到身上。

“祭酒!”林薇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立刻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浮乱虚弱,显然是与贾詡那场耗费心神的对弈和之后机锋百出的茶谈,將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再次推向了深渊。她心中又急又痛,语气不由得带上了责备:“早说过你不可如此劳心费力!”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迅速从隨身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对陈到道:“快,扶他躺下,取温水来!”

曹纯也立刻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將郭嘉安置在榻上。林薇將药丸餵入郭嘉口中,又接过陈到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帮他送服下去。

服下药丸,又闭目调息了片刻,郭嘉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恢復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他睁开眼,看到林薇紧蹙的眉头和曹纯、陈到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声音嘶哑:“无妨……老毛病了,歇息片刻便好。”

林薇却不吃他这一套,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语气不容置疑:“把水喝完。你这哪里是老毛病分明是心力耗竭!”

郭嘉顺从地喝了几口水,靠在软垫上,缓了口气,才看向林薇,问道:“姑娘……可是有话要问”他看出林薇眉宇间的思索与疑惑。

林薇见他稍缓,这才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我是在想今日贾府之事。从午宴到对弈,再到最后的品茶,你们之间……似乎始终未曾真正谈及招降或联盟之事。直到最后那盏茶的时间,才隱约触及核心,却也是云山雾罩。”她微微蹙眉,清澈的眼眸中带著不解,“这是否……是那贾文和的一种试探他在试探我们的诚意还是耐心”

郭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点了点头,因为虚弱,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却更显清晰:“姑娘看得分明,说得……一点不错。贾文和此人,心思之縝密,行事之谨慎,远超常人。这整整半日的周旋,从宴席到棋局,再到最后的清茶,无一不是他精心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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