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临宛城(2/2)
他故意顿了顿,仿佛真的在为逢纪的“清閒”感到不解,然后才缓缓地,总结道:
“若真是如此,袁公对张將军的这番『看重』,特意派遣『清閒』下来的元图先生前来……倒是让嘉……有些意外了。”
逢纪本就对田丰、沮授等人心存芥蒂,时常觉得自己的才华被这些人压制,此刻被郭嘉当眾如此“解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伸手指著郭嘉,想要厉声斥责这荒谬的言论,却发现对方言辞看似隨意,却恶毒至极,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语来反驳,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胸口阵阵发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霍然转身,不再看郭嘉那令人气闷的淡然笑容,面向主位上的张绣,勉强维持著使者的仪態,拱手道,只是那声音比之前更显生硬:
“张將军!在下逢纪,奉我主袁公之命,特来拜会將军!”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展示袁绍的筹码:“我主袁公,乃四世三公,名门之后,世受汉恩!如今雄踞河北,兵精粮足,猛將如云,谋士如雨,天下义士,莫不景从!曹操何人”他声音陡然转厉,“阉宦遗丑,专权跋扈,人所共知!更兼其人残暴不仁,徐州之屠,泗水为之不流,此乃天下共见之暴行!前番更在宛城……”他刻意顿住,目光扫过张绣瞬间攥紧的拳头和变得难看的脸色,精准地戳向张绣內心最深的伤疤。
见气氛已被调动,逢纪语气转为诱惑,拋出了袁绍的条件:“將军乃明智之人,英雄之后,岂可明珠暗投,与曹贼为伍若將军愿弃暗投明,归顺我主袁公,袁公必不相负!表奏將军为镇南將军,封列侯,仍领旧部,镇守宛城!钱粮军械,一概由河北供应!届时,將军便是袁公麾下股肱之臣,共享富贵,威震荆襄,岂不胜过仰曹贼鼻息,朝夕不保,还要时刻担心旧日恩怨”
“仍领旧部,镇守宛城”,这个条件极具诱惑力。林薇站在郭嘉侧后方,清晰地看到,当逢纪说出这几个字时,张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紧握的拳头甚至有些颤抖。他麾下的几名將领,也互相交换著眼色,显然对此条件颇为意动。
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绣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就在这关键时刻,郭嘉却再次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奇异地打破了厅內凝重的气氛,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並没有看张绣,也没有理会逢纪,反而將目光投向张绣身后那面巨大的、绘製著猛虎下山的屏风,以及屏风旁微微晃动的帷幕,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隨即,他转向张绣,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关切:“张將军,嘉观將军面色,似有倦意,可是近来为宛城军政操劳过甚司空亦知將军镇守一方之艰辛,临行前,特命嘉转达,朝廷念及將军昔日之功,亦体谅將军当下之难处。若將军於地方治理、民生恢復有何需求,朝廷愿竭尽所能,提供协助。此乃司空一番慰藉体恤之意,绝无他念。”
逢纪忍不住嗤笑出声,语带嘲讽:“郭奉孝,你莫不是来替曹孟德乞怜的区区空口白话的『慰藉』,也想动摇张將军之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郭嘉讶然道:“元图先生何出此言司空奉天子之命,抚慰地方镇將,关切民生疾苦,乃是人臣本分,亦是朝廷恩泽。莫非在先生看来,袁公待人,从不『体恤』,只行『威逼』之事”
“你……强词夺理!”逢纪气得脸色发白,手指著郭嘉,几乎要失態。
“好了!”张绣猛地出声,打断了这越发激烈的无形交锋。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脸上满是烦躁与疲惫,声音也带著一丝沙哑:“二位使者之意,绣已大致明了。然此事关係重大,非绣一人可决,需与麾下將士及……及城中贤达细细商议。今日暂且如此,二位请先回驛馆歇息,待绣斟酌之后,再行答覆。”
他下了逐客令,语气不容置疑。
逢纪狠狠瞪了郭嘉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起,带著河北眾人率先离去。
郭嘉则面色如常,不慌不忙地起身,再次向张绣行礼,语气依旧温和:“既如此,嘉等告退。望將军保重身体,宛城军民安危,皆繫於將军一身。”他最后一句说得异常恳切,目光深邃地看了张绣身后的帷幕一眼。
张绣身形微顿,没有回应,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郭嘉不再多言,在林薇、陈到和曹纯的陪同下,缓步离开了气氛压抑的太守府正厅。
直到郭嘉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张绣依旧保持著那个疲惫的姿势,靠在主位上,揉著额角。大厅內只剩下他以及几名心腹侍卫,空旷而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对著空无一人的大厅,带著几分依赖与迷茫地问道:“文和先生,此事……您看该如何是好”
他话音落下,片刻之后,那面绘製著猛虎下山的屏风后,转出一个身影。正是贾詡。他穿著一身朴素的深色布袍,面容平静无波,脚步轻缓,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静静地观察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贾詡走到张绣下首站定,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位以“父事之”对待自己的將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將军,稍安勿躁。此时,远未到必须做出决断之时。鷸蚌相爭,渔翁得利。如今鷸与蚌皆已入场,正是我等这『渔翁』,静观其变,待价而沽之时。將军不必急於表態,且看他们双方,接下来如何落子。唯有沉住气,方能在这乱局中,为將军,也为这宛城上下,爭取到最大的利益与最稳妥的出路。”
张绣仔细听著贾詡的分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烦躁也被一种信服所取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绣明白了。一切,但凭文和先生决断!”
贾詡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光芒:“詡,必竭尽所能,绝不辜负將军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