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质父之弈(2/2)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室內的寒意,却驱不散陈登眉宇间的凝重。他將城头之上与陈宫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稟告了父亲陈珪。
陈珪靠坐在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毛皮褥子,听完儿子的敘述,他並未立刻出声,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褥子光滑的边缘。密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映衬著父子二人沉重的心跳。
良久,陈珪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看透世事的平静。“好一个陈公台……『智迟』呵呵,世人皆小覷了他。此计,是阳谋,亦是毒计。他这是要將我父子,將陈家,彻底绑在吕布那艘即將沉没的破船上啊。”
“父亲!”陈登急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今之计,该如何是好我们原本与曹公……若此时献城,您在下邳……”后面的话,他哽在喉间,说不下去。
“我儿,”陈珪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他目光慈爱又带著无限期许地看著陈登,“为父今年七十有三,已是古来稀的年纪,活得够久了。人生在世,孰能无死若能以我这把老朽之躯,换取我陈家在未来徐州乃至天下的稳固地位,死又何妨”
“父亲!不可!”陈登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眼眶瞬间红了,“孩儿岂能……岂能做那不忠不孝之人!”
陈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手枯瘦,却异常有力。“痴儿,何为忠何为孝忠於一家一姓,是小忠;孝於父母之志,方为大孝!我陈家立足徐州数代,所求者,非一时之权势,而是家族之绵延兴盛!吕布,刚愎自用,非命世之主;曹操,虽手段狠辣,然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扫平群雄,或可终结这乱世。辅佐他,方能保我陈家基业,甚至更上一层楼!此方是为父心中所愿,亦是你身为陈氏家主,应尽之责!”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陈宫此来,虽带了一千兵卒,然我彭城军政大权,各级官吏,十之七八皆是我陈家门生故吏或心腹之人。他那一千人,翻不起大浪。他欲以我为质,钳制於你,此计虽毒,却並非无解。关键在於……曹操的態度。”
陈登抬起头,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陈珪继续分析,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你即刻修书一封,密送曹操。不必隱瞒,便將陈宫至彭城,以及他强行为父送往了下邳为质之事,原原本本告知。重点要突出,此乃陈宫之计,意在使我父子进退失据。你看曹操如何回復。”
“父亲的意思是……试探曹公”陈登若有所悟。
“正是。”陈珪頷首,眼中闪烁著老辣的光芒,“若曹操回信,只一味催促你按原计划献城,对为父安危只是虚言安慰,甚至只字不提,那便证明,在他眼中,我陈家不过是可利用的棋子,夺取徐州远比保全我陈家重要。若如此,我等还不如死心塌地跟隨吕布,再设法北连袁绍,南结刘表,未必没有与曹操周旋的余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反之,若曹操对此事极为重视,在回信中详细询问细节,並提出应对之策,甚至承诺尽力保全为父,或以此为契机,调整进攻方略……那便证明,他是真正在意我陈家这股力量,在意你的投诚。如此,你便可放心献城!至於为父的性命……”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豁达与悲凉,“不必掛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你能保住自身,保住我陈家根基,为父在下邳,纵死……亦能含笑九泉!”
“父亲!”陈登声音哽咽,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下来。
陈珪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紧了紧,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元龙,记住!自为父离开彭城之日起,你绝不可再与为父通传消息,以防走漏风声!今后所有决策,皆由你一人定夺!我老了,未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陈家……也靠你了!”
他凝视著儿子,一字一句地叮嘱:“与陈宫博弈,需事事小心,步步为营。此人外似刚直,內藏锦绣,绝不可等閒视之。你要记住为父平日教导你的筹划之道——谋定而后动,顺势而为,一击必中!”
陈登用力点头,擦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坚定与冷静的光芒。他沉声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於心。与陈公台这一局,孩儿……必不负父亲所託!”
陈珪看著儿子眼中那沉淀下来的智慧与决断,欣慰地点了点头,缓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唯一的儿子身上。
密室內,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陈登起身,最后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毅然转身,走向书案。他需要立刻写下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而陈珪,也开始平静地吩咐僕役,准备前往下邳的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