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方城饮马威犹在 德政安邦胜万兵(2/2)
他正皱眉琢磨,子罕已迎了出来,粗布袍角沾着田泥,手里攥着半块麦饼,腮帮还在微动——刚从乡校查完农情,连热饭都没顾上吃。
“先生见笑了。”子罕指着鞋匠笑道,“他全家五口靠这摊子活命,我总不能为了自家门面,断了人家生路;那高邻宅子比我家高丈余,水往低处流是常理,堵了排水,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士尹池在子罕府中坐了半日,亲眼见他与仆役同食粗米野菜,见挑粪农夫来议事,也亲自起身让座,蹲在门槛上耐心听对方说田埂里的琐事。临走时,他攥着子罕的手,眼眶发红:“大人仁民爱物,宋国上有贤君纳谏,下有贤臣安民,这是天府之国啊。”
回到楚军大营,他拽着子庚的衣袖就往帐外拖:“攻宋必败!且会让天下人耻笑楚国伐贤邦——留着宋国做晋楚缓冲,远比占一座空城划算!”
子庚将信将疑,派快马连夜回郢都请示。楚康王听完回报,盯着案上方城地图沉默半晌,最终一拳砸在案上:“撤兵!子罕之德,胜似千军万马,楚国不犯这样的国家!”
楚国兵锋刚从宋边境退去,郑国的内乱已暗流涌动。
令尹子孔早不满郑简公倚重子产,看着子产因整顿田制赢得民心,他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
暗中给子庚送的密信,是用蜡丸封着的——帛书上字迹潦草却狠厉:“愿为内应,助楚破郑。我当郑国之主后,岁贡加倍,永附楚国。”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料到子产早从他府中突然增多的楚地丝绸、深夜频繁出入的楚商身上,嗅到了叛国的味道。
子产没声张,趁着夜色让人用巨石堵死城门,城墙上摆满滚木礌石,连百姓都悄悄组织起来,扛着锄头扁担守在城墙根。
当楚军兵临城下,子孔举着青铜钥匙兴冲冲去开城门,却发现城门封得严丝合缝。城楼上突然亮起一片火把,子产一身戎装立在火光中,甲叶上晨露未干,目光如炬:“子孔通敌叛国,罪当诛!”
子孔又惊又怒,拔剑就要冲上去,却被早有准备的卫兵围在中间。剑光闪过,他的头颅很快被挑在城楼上示众。
楚将见内应败露,城防固若金汤,只能骂骂咧咧撤军。
经此一役,子产在郑国地位彻底稳固,连晋平公都特意派使者送来嘉奖令,绢帛上“明察秋毫,忠勇可嘉”八个字,印玺鲜红如血。
这一年的冬雪,先落在晋国绛都宫檐上。晋平公站在城楼上,手中谷纹玉圭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身旁堆着湛阪之战的战利品——楚国青铜剑刃口还闪寒光,许国丝帛柔光映在他脸上。他望着楼下中行偃与栾黡并肩走过,一个沉稳如山,甲叶轻响间尽是老臣持重;一个烈如火,高声与亲兵笑骂,满是武将爽朗。晋平公忽然想起溴梁会盟时的急躁,声音轻得像雪片:“韩大夫,昔日悼公以‘和’安诸侯,寡人今日以‘威’服列国,哪般更长久?”
韩起望着远处雪地里的麦田,麦苗上积着薄雪,像盖了层棉絮:“威德并施方是长久之道。子罕以仁安宋,子产以智固郑,都不是单凭兵戈换来的。”
宋国的雪,落在子罕府前的鞋匠摊上。
鞋匠捧着新纳的棉鞋,鞋面上绣着简单云纹,走进巷口就看见子罕蹲在雪地里,用木勺疏通冻住的排水渠。粗布袍上落满雪花,连眉毛都白了,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小雾。“大人,楚军退了整月,天这么冷,您也该歇歇了。”鞋匠把棉鞋递过去,鞋底还带着棉絮暖意。
子罕笑着接过,踩在雪地里试了试,刚好合脚,指了指刚通开的水渠:“这渠通了,开春融雪就不会淹了田地。百姓能安安稳稳种庄稼,我才能睡踏实。”
不远处,士尹池留在宋国的随从举着竹简,笔尖在雪光里划过——“德政之坚,远胜方城之墙”,墨迹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郑国的雪夜,子产在灯下批阅竹简。案上摆着晋平公的嘉奖令,绢帛精致,印玺鲜红夺目,他却先拿起百姓联名送来的“治郑策”——竹简边缘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连竹纹都磨平了。
仆人端来热汤,雾气模糊了窗上冰花:“大人平叛有功,晋侯都嘉奖了,该摆酒庆贺。”
子产摇头,笔尖蘸了蘸墨汁,在“治郑策”上批注:“子孔之败,败在失民心;我能成事,成在顺民心。”他把嘉奖令推到一旁,声音轻却坚定:“这嘉奖,该给每一个帮着守城门的百姓。”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目光比灯火更亮,也更暖。
公元前557年的雪,慢慢覆盖了湛阪的硝烟,却盖不住那些鲜活身影:晋平公从溴梁会盟的急躁立威,到城楼上初悟“威德之道”,年轻霸主在成长中褪去锋芒;中行偃以沉稳统军,用“方城饮马”的战绩续写晋国荣光;栾黡的炮仗脾气里,藏着对家国最纯粹的忠诚;子罕用“容邻利民”的仁心,让德政胜过千军万马;子产以“顺民心”的智慧,筑起比城墙更坚固的根基。
这一年的春秋藏着答案:霸权的威风或许能震慑一时,而民心归向、品格坚守,才是乱世中最稳的船、最硬的盾。
方城城墙终会被岁月侵蚀,但子罕的仁、子产的智,会在史书中永远发烫,让后来人懂得——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戈矛,而是靠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