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洛水问鼎彰楚志 桃园弑君裂晋权(2/2)
可当楚国令尹斗椒的援军如神兵天降,赵盾望着楚军“车错毂兮短兵接”的严整阵仗,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最终却缓缓举旗撤兵。
部下纷纷请缨,他面色凝重地解释:“斗椒专横,与楚王室及若敖氏矛盾已深,我等避其锋芒,任其权势膨胀,楚国自会生祸除之。”(“彼宗竞于楚,殆将毙矣”)
这番“以退为进”的算计看似高明,实则暴露了晋国经内乱、国力衰减,已不敢与楚正面硬撼的底气匮乏。
与晋国的退缩形成鲜明对比,楚国势如破竹步步紧逼。
就在晋军从郑国仓皇撤兵时,楚庄王正亲率大军北伐陆浑之戎——这支盘踞洛水上游的蛮族,素来是周王室的心腹大患。
楚军旌旗所指,陆浑之戎望风披靡,一路凯歌兵临洛水之畔,距周天子都城洛邑仅一箭之遥。
此时周匡王姬班刚病逝,新即位的周定王姬瑜立足未稳,望着洛水南岸连绵的楚军大营惊魂未定,急派大夫王孙满携玉器、丝绸等厚礼劳军,名为犒赏实则打探虚实。
楚庄王见王孙满,对周室安危绝口不提,目光却越过使者肩头锁定洛邑——那里存放着象征天子权威的九鼎,语气带着压迫感问道:“夏商周三代传国九鼎,其大小轻重,我倒想亲自掂量。”
九鼎乃夏禹集九州之金铸就,上刻山川万物、诸侯图腾,是天下共主的权力象征。问鼎之轻重,无异于公然宣告取代周室。
王孙满强压惊惧,脊背挺直以使臣之礼从容反驳:“鼎之轻重,在德不在鼎身。昔夏禹有德,诸侯纳贡铸鼎,刻像警示民众避祸趋福……夏桀失德,鼎迁殷商;商纣暴虐,鼎归大周。君主有德,鼎小亦重如泰山;君主失德,鼎大亦轻如鸿毛。”
这番话以“德”为盾,既驳回僭越之问,又暗讽楚庄王“恃力忘德”。
楚庄王沉默半晌,虽未再强求,但“问鼎中原”的惊雷已传遍诸侯:楚国的野心早已冲破云梦泽,要在中原与晋国一决雌雄,争夺天下霸权。
楚庄王在洛水彰显雄心时,晋国宫廷正上演血雨腥风的内乱。
晋灵公姬夷皋自幼继位,朝政长期由赵盾等权臣把持,长大后以暴虐宣泄压抑:他横征暴敛,饰宫室以金玉,堪比夏桀之奢;常登宫墙以弹弓射行人,观人抱头鼠窜、血流满面而大笑;执政赵盾屡次犯颜进谏,劝其恤民理政,他非但不听,反视赵盾为眼中钉,暗派刺客鉏麑行刺。
鉏麑深夜潜入赵府,见这位上卿在昏暗油灯下批阅公文,衣衫朴素神色勤勉,竟被忠贤之气打动,自语“杀忠臣不祥”,最终撞树自杀。
一计不成,晋灵公又设鸿门宴,席间伏甲士欲杀赵盾。多亏车右提弥明察觉异动拼死掩护,赵盾才狼狈出逃,连佩剑都未来得及携带。
赵盾的出逃马车尚未越境,身后便传来惊天变故:他的族弟赵穿以进献歌舞为名,将晋灵公诱至桃园,埋伏的甲士一拥而上,当场弑杀这位暴君。
赵穿随即派快马迎回赵盾,拥立晋文公之子、晋灵公叔父姬黑臀继位,是为晋成公。对于这场弑君之举,赵盾虽非主谋,却因“出逃未越境,返归不讨贼”,被史官董狐挥笔写下“赵盾弑其君”五个铁字载入国史。
面对这份严厉指控,赵盾百般辩解却无力回天,只能望着竹简上的冰冷字迹长叹。
这场内乱让晋国霸权雪上加霜,赵氏虽借此掌控朝政、紧握军政大权,却也激化了卿族与公室的矛盾,为日后“三家分晋”埋下深患。
年末,周匡王的死讯在诸侯间如尘埃消散,其弟姬瑜在洛邑冷清的宫殿中继位为周定王。与晋楚争霸的喧嚣、晋国宫廷的喋血相比,周室更迭格外落寞——无诸侯奔丧,无盛大典礼,连小国都仅派使者象征性赠礼。
历经数百年沧桑,周天子早已从“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的共主,沦为春秋舞台的背景板,真正主宰时局的,是那些手握千军、掌控国运的诸侯霸主。
公元前607年的寒风掠过洛水,卷起战场残旗与干涸血迹,吹过晋国桃园,也扫过宋国溃地。
这一年,晋国遭内忧外患夹击,霸权根基彻底动摇,从中原盟主沦为“内有卿族专权,外有秦楚环伺”的困局;楚国则以问鼎之举确立中原强势地位,晋楚争霸的天平自此向楚倾斜。
而羊斟的狭隘私怨、华元的疏忽之过、赵盾的进退两难、楚庄王的雄才大略,这些散落的历史碎片,共同拼凑出乱世真相:个人的一念之差可撼邦国,霸主的兴衰更迭终随民心向背。
洛水鼎影悠悠,不仅映出楚庄王的野心,更映出春秋时代新旧秩序交替的壮阔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