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归途(2/2)
他按下通讯键。
“五个人。全部回来了。”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指挥中心那头传来一声搪瓷杯磕在桌面上的闷响。
临时医疗点。
李錚被从机甲里抬出来的时候,医务兵的手停了一下。
机甲座舱內壁全是血。不是別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左臂从肘关节处成角畸形,三根肋骨的断端在皮肤
赵建国走进来。
“你们怎么出来的通道塌了。”
李錚躺在担架上,胸口起伏很大。说一句话要喘两口。
“母巢崩溃……所有组织开始液化。”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通道重新打开了。不是打开——是化了。”
他停了一下。
“东风的衝击波追著我们。差三秒。”
赵建国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李錚身上的伤,又看了一眼旁边四张担架。
四个人。伤得比李錚轻一些,但也强不到哪去。四號机驾驶员的左臂没了——不是骨折,是被母巢的纤维束连机甲带胳膊整条扯断的。
苏婉站在医疗点入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五个人。
手指在大腿外侧贴著,指尖轻微地抖。幅度很小,不注意看不出来。
李錚偏过头,看到了她。
“苏博士。”他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的代码管用。那东西的脑子,被你烧乾净了。”
苏婉点了一下头。
只点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海岸线上的清理工作持续了六个小时。
变异体的尸体堆成了矮墙。推土机把它们推进预挖好的深坑,浇上航空燃油,点燃。黑烟柱衝上几十米高,味道臭得让人隔著防毒面具都想吐。
海面上,鸞鸟號派出的无人机群在母巢沉没区域上空盘旋。红外、声吶、磁力计,所有探测手段全部开到最大功率。
没有任何生命跡象。
那座九公里的“山”已经沉到了海面以下四百米。表面的鳞甲全部脱落,裸露的组织在海水侵蚀下迅速分解。六个小时前还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万丈巨物,现在只剩下声吶屏上一个正在缩小的灰色轮廓。
双穿门控制中心。
林寒站在光幕前。
他意念一落,关停指令沿门框闭合。
蓝色光幕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收缩,像一面镜子碎裂的倒放。三秒后,光幕消失了。
通道两端的空气同时涌入真空间隙,发出一声轻微的“噗”。
林寒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指挥中心的全频道广播响了。
赵建国的声音。
“全体注意。战斗结束。废土世界母巢威胁解除。即刻转入重建阶段。”
所有终端同时收到了这条消息。
海岸线上,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地上,蹲下去捂著脸。鸞鸟號的舰桥上,沈卫国把笔放在战术平板旁边,靠上了椅背。远处协助封锁海路的联邦舰艇上,声吶屏里的巨大回波终於淡成一片空寂,几名军官沉默地抬手敬礼。
张铁军坐在路障上,把最后一根烟点上。
手还在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按著。
海山特区临时公墓。
一百二十七个墓碑。
钢铁城的工匠连夜赶製的。不是玄铁,是普通钢板,切割、打磨、焊在混凝土底座上。名字用电焊枪一笔一划烧上去。有些墓碑上有名字,有些只有编號。
张铁军站在第三排第七个墓碑前。
李大勇。钢铁城第六小队,下士。
就是那个被变异体扑倒后从地上滚开、把枪口懟进变异体腹部打光弹匣的老兵。他在换弹匣的时候被第二头变异体咬断了脖子。
张铁军蹲下来,把一根没点的烟放在碑前。
“老李。”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你他妈这辈子欠我四十三包烟。这根算利息。”
他站起来。没有转身。又站了十几秒,才走。
赵建国来的时候没有卫兵跟著。他一个人走过一百二十七个墓碑,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尽头。他停住了。
军礼。標准的、教科书式的军礼。手掌绷直,指尖触到帽檐右侧。
三秒。
放下手。转身。走了。
苏婉站在最后面。
她看著这一百二十七个墓碑。灰色天光下的钢板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和废土的天空一个顏色。
她在心里算了一个数字。
从灾变到现在。华夏在废土世界的累计阵亡人数:四千七百三十一人。
但活下来的人——废土倖存者、联邦舰队官兵、钢铁城居民——超过三百万。
值不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打这一仗,那三百万人一个都活不了。
海山特区指挥中心。
赵建国坐回了他的位置。搪瓷杯换了新茶。
“重建会议。”他看了一眼桌边坐著的人——特区建设委员会、工业规划部、后勤保障部。不是军服,是工装。“母巢威胁解除,废土世界进入建设期。双穿门明天0800恢復运转,第一批过门的不是弹药,是水泥和钢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海山特区二期扩建方案。港口重建、工业区东扩、居民区南移。”
参谋开始分发文件。翻页声取代了战报读数声。
双穿门在十二小时后重新开启。
蓝色光幕亮起来的时候,第一辆通过的是一台装满预製板的平板卡车。车头掛著一面红旗,在废土的灰风里翻卷。
海岸线上,推土机碾过变异体尸体焚烧后留下的黑色焦土。工程队在清理过的地面上打下了第一根地基桩。
废土的天还是灰的。
但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苏婉没去看重建。
她回到了实验室。
操作台上摆著六个密封採样罐。標籤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母巢核心神经网络组织”、“充能节点碎片(主)”、“六边形鳞甲样本”、“感光器官组织”、“聚焦腔蛋白质晶格”、“未知生物装甲基底”。
李錚他们在被炸出来之前,往机甲的外掛储物格里塞了这些东西。
在母巢內部。被纤维束追杀的间隙里。拼了命带出来的。
苏婉打开电脑。
新建文件。
標题栏里的光標闪了两下。她敲了一行字。
《母巢生物技术逆向工程报告(初稿)》
她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在
“信標未发射。但月球监视者-01仍在运行。威胁未完全解除。准备工作从现在开始。”
窗外,打桩机的声音还在响。
苏婉拿起一杯新泡的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