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王杰勤政军机处(2/2)
批完,他将奏折放到已处理的那一摞。那一摞只有五份,未处理的还有十二份。
徐安端来热水和面巾。王杰简单擦了把脸,换上官服。深蓝色的仙鹤补服穿在身上,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
“大人,该去养心殿了。”徐安轻声提醒。
王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案头堆积的奏章。那些薄薄的纸页,承载着万里江山的重担,也藏着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他知道,今天在养心殿,皇上一定会问起河南的灾情,问起川陕的边务,问起江苏的漕运。
他也知道,有些话,他必须说;有些事,他必须做。
哪怕这些话会触怒皇上,哪怕这些事会得罪权贵。
推开值房的门,冬日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王杰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养心殿的方向。晨光熹微,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淡淡的光,长长的宫道在眼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廊檐下的气死风灯已经熄了,侍卫们挺立在寒风中,如同雕塑。王杰走过他们身边,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入紫禁城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那时他还年轻,满腔热血,以为只要勤勉为官,就能不负平生所学。
如今多年过去了,热血未冷,只是多了几分沉郁,几分无奈。
养心殿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殿门外已经候着几个官员,见到王杰,纷纷躬身行礼。王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刘墉还没到,和珅倒是已经到了,正与两个官员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见到王杰,和珅笑着迎了上来:“王大人,早啊。听说昨夜又在军机处值了一宿?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多谢和中堂关心。”王杰拱手还礼,语气平淡,“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那是自然,”和珅的笑容更深了,“王大人勤勉,满朝皆知。只是这政务是办不完的,该歇息时还得歇息。皇上昨日还跟咱家说,担心王大人的身体呢。”
王杰心中一动。皇上真的关心他的身体?还是和珅在试探什么?他面上不动声色:“劳皇上挂念,臣惶恐。”
正说着,刘墉也到了。他朝王杰点了点头,目光在和珅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殿门开了,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觐见——”
众人整了整衣冠,鱼贯而入。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乾隆皇帝端坐在御案后,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见众人进来,他放下奏折,抬了抬手:“都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王杰的位置在御案左侧,与和珅相对。
“河南的加急文书,你们都看到了?”乾隆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疲惫。
“臣等已阅。”王杰躬身回道,“臣已批注,着河南巡抚速查决口缘由,开仓赈济灾民,并将去年河工银款明细呈报。”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杰脸上:“王杰,你说这决口,是意外,还是人祸?”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杰身上。
王杰沉吟片刻,缓缓道:“回皇上,臣未亲临现场,不敢妄断。但去年河南河工拨银四十万两,专用于武陟段堤防加固。若款项确已到位,工程确已完工,则一年之内决口三十丈,实属蹊跷。故臣以为,当详查。”
“详查……”乾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是该详查。四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和珅忽然开口:“皇上,臣以为,天灾人祸,有时难以预料。去岁黄河水势确比往年凶猛,堤防承受不住,也是有的。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修缮堤防,追究责任之事,可稍后再议。”
王杰抬眼看向和珅。和珅的脸上依然带着那副温润的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
“和中堂所言有理,”乾隆淡淡道,“灾民要救,堤防要修。只是这钱,从哪出?户部还能拿出多少银子?”
众人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老尚书颤巍巍起身,躬身道:“回皇上,户部现存银两,除去日常开销和已拨款项,能动的……不足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听起来不少,可河南赈灾要钱,川陕边务要钱,江苏漕运要钱,哪一桩不是吞金的窟窿?
乾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良久,忽然问:“王杰,你说该怎么办?”
王杰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分轻重缓急。河南赈灾刻不容缓,可先从户部拨三十万两应急。川陕边务,可令总督详查后再议。江苏漕运……”他顿了顿,“漕运积弊已久,当从长计议。但眼下可先严查漕船修缮款项,若有不实,当追回银两,用于河工。”
“追回银两?”和珅轻笑一声,“王大人说得轻巧。漕运关乎京畿粮草,若此时严查,漕帮闹将起来,谁来担这个责任?”
“正因漕运关乎京畿命脉,才更不能纵容积弊。”王杰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因怕担责任而放任不管,则积弊愈深,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到那时,谁又来担这个责任?”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几个官员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乾隆的目光在王杰和和珅脸上来回扫过,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都下去吧。河南赈灾的银子,先拨二十万两。王杰,你拟旨。”
“臣遵旨。”王杰躬身。
众人退出养心殿时,天已大亮。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宫墙上,泛起冷冷的光。王杰走在宫道上,身后传来和珅与人谈笑的声音,仿佛刚才殿内的对峙从未发生。
徐安迎了上来,为王杰披上大氅。王杰摆了摆手,独自朝军机处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回到军机处值房,案头堆积的奏章还在那里。王杰在案前坐下,提起笔,开始拟旨。他的字迹依然瘦硬有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值房内明亮起来。王杰写完最后一道旨意,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徐安又端来参茶,这次王杰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带着淡淡的苦味。
他望向窗外,宫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檐角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在计算着时光的流逝。
王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为官之道,不在权术,而在本心。守得住本心,才守得住江山。”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奏章。还有十二份没看,今天一定要看完。
烛火可以再添,茶水可以再温,只要这双手还能提笔,只要这颗心还未冷,这军机处的灯,总要有人点亮。
窗外,紫禁城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伫立。宫墙深深,不知掩藏着多少秘密,多少算计。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值房里,还有一个人在坚守着一些东西。
哪怕这份坚守,在许多人眼中,是那么固执,那么不合时宜。
王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他的身影被阳光投在青砖墙上,依然瘦削,依然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