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投鼠忌器难深究(1/2)
暮色四合,紫禁城的琉璃瓦褪去了白日的金辉,被一层沉郁的青黛色笼罩。养心殿西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乾隆帝的身影投在明黄色的纱帘上,忽明忽暗。案上摊着刘墉与王杰联名呈上的奏折,字字句句皆是李国泰一案的牵连供词,从户部的笔帖式,到江南的盐道御史,密密麻麻竟列了三十余人的名字。
乾隆指尖捻着一枚和田玉籽料的扳指,指腹摩挲着其上云纹的棱角,半晌未发一言。殿内静得只闻铜漏滴答作响,徐庆超垂手立在暖阁门口,连鬓角的汗珠都不敢拭去。他跟在皇上身边二十余年,从未见皇上这般沉默,沉默得叫人心里发慌。
“徐庆超。”乾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徐庆超连忙躬身:“奴才在。”
“你瞧瞧这折子。”乾隆抬手,指了指案上的纸页,“三十余人,上至三品盐道,下至七品笔帖式,竟都与李国泰、赵奎的私盐生意勾连。朕问你,这大清的官,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那盐枭的家奴?”
徐庆超心头一颤,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皇上息怒。这些官员利欲熏心,罔顾国法,皆是罪有应得。刘大人与王大人已将人尽数拿下,只待皇上定夺。”
“定夺?”乾隆冷笑一声,拿起奏折,随手扔在案上,奏折散开,露出夹在其中的一张纸条,“你再瞧瞧这个。”
徐庆超小心翼翼地拾起纸条,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白了几分。那是薛树英秘密呈上来的密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李国泰府中查抄出的银票,半数皆出自内务府广储司的暗账。
广储司掌管内务府的库藏,说白了,就是皇上的私库。李国泰一个户部侍郎,竟能把手伸进皇上的私库,这背后的水,深不可测。
“奴才……奴才惶恐。”徐庆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广储司的账目,向来是由奴才亲自核查,竟不知何时被李国泰钻了空子。请皇上治奴才失察之罪!”
乾隆摆了摆手,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他何尝不知徐庆超的难处?内务府看似是皇上的私产,实则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国泰能从广储司挪出钱款,绝非一人之力可为。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那人总是笑得眉眼弯弯,捧着账本在他面前如数家珍,将内务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一丝错处都寻不出来。
和珅。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乾隆的心头。他不是没有疑心过,李国泰能在户部站稳脚跟,能将私盐生意做得这般大,背后若没有和珅这样的人物暗中照拂,断无可能。可和珅太会办事了,太懂他的心思了。他想修圆明园,和珅能不动用国库一分一毫,便凑齐千万两白银;他想南巡,和珅能将沿途的行宫布置得奢华妥帖,让他走得风风光光;他晚年好大喜功,和珅便四处搜罗奇珍异宝,哄得他龙颜大悦。
这样的臣子,是他的钱袋子,是他的解语花,更是他离不开的左膀右臂。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此事与你无关。广储司的账目,你明日起重新彻查,记住,动静越小越好。”
徐庆超松了口气,连忙磕头谢恩:“奴才遵旨。”
乾隆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眸色晦暗不明:“李国泰一案,就按刘墉与王杰的折子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牵涉到内务府的人,不必深究。”
徐庆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皇上这是要敲山震虎,却又投鼠忌器。那只“鼠”,自然是指和珅。而那只“器”,便是皇上离不开的安稳与体面。
“奴才明白。”徐庆超低声应道。
乾隆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却驱散不了心头的郁气。他忽然想起那日薛树英在养心殿回话的模样,一身风尘,目光如炬,字字句句皆是“严惩贪腐,以安民心”。那样的锐气,那样的正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可他老了,老到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朝堂的蛛网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薛树英那边,你去传个话。”乾隆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赵奎与逆党勾结的信件,让他仔细核查,务必将京城的逆党据点一网打尽。至于李国泰背后的人,查到此处,便罢手吧。”
徐庆超心头一沉,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暖阁外的风声渐紧,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烛火跳动,将乾隆的身影拉得愈发颀长,也愈发孤寂。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座雅致别院之内,正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这座别院是和珅的私产,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今日却灯火通明,院内停着七八辆马车,皆是京城勋贵的座驾。正厅之中,和珅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带钩,面容温润,笑意盈盈地与众人举杯。
厅内坐着的,皆是朝中的肱骨之臣,有吏部尚书永贵,有工部侍郎福长安,还有几位宗室王爷。众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却无人真正动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凝重。
“和大人,”永贵放下酒杯,捻着胡须,声音压得极低,“李国泰那厮,真是不中用,竟被薛树英抓了个正着,还供出了这么多人。如今刘墉与王杰正拿着折子,在皇上面前煽风点火,这火势,怕是要烧到咱们身上了。”
福长安年轻气盛,闻言冷哼一声:“李国泰就是个废物!当初劝他收敛些,他偏不听,非要勾结赵奎那等盐枭,如今自食恶果,活该!”
“福大人慎言。”和珅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李国泰固然有错,但咱们同朝为官,也算同僚一场。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咱们不该幸灾乐祸,该想想,如何自保。”
“自保?”一位宗室王爷叹了口气,“和大人,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自然有法子自保。可咱们这些人,当初都收了李国泰的好处,如今他把名单一供,咱们岂不是都要跟着遭殃?”
和珅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诸位大人放心,皇上圣明,岂会因一个李国泰,便牵连众多?依我看,此次之事,不过是皇上敲山震虎,想杀一儆百罢了。”
“敲山震虎?”永贵皱起眉头,“那这山,是李国泰,这虎,又是谁?”
和珅拿起酒壶,慢悠悠地给众人斟酒,声音轻描淡写:“自然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敢动赈灾物资的人。至于咱们……”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锐利如刀,“咱们不过是收了些无伤大雅的‘孝敬’,既没勾结盐枭,也没通敌叛国,皇上岂会为难咱们?”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福长安拍了拍桌子,笑道:“还是和大人看得透彻!我就说嘛,皇上圣明,断不会不分青红皂白。”
和珅笑了笑,没再接话。他心里清楚,皇上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而是投鼠忌器。他是皇上的钱袋子,是皇上的脸面,皇上绝不会动他。至于这些宗室勋贵,不过是些小角色,皇上即便知晓他们收了贿赂,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这朝堂,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朗声道:“诸位大人,今日相聚,不谈朝政,只叙旧情。来,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碰,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掩不住厅内那股子心照不宣的诡谲气氛。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永贵拉着和珅的手,醉醺醺地说道:“和大人,还是您厉害啊……薛树英那小子,愣头青一个,还想揪着李国泰的案子不放,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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