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灯光亮起:他知道她在,他一直都知道(1/1)
辉子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长长的梦里。梦里有时是黑夜,有时是白天,但总是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某些部分——有时候是手指的微麻,有时候是喉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温热的堵塞感。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意识在某个幽深的、安静的地方漂流。今天似乎有些不同。空气里有一种熟悉的、让他心尖微微发颤的味道。是淡淡的橘子味儿护手霜,混杂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阳光晒过被单的暖香。小雪来了。
小雪坐在床边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子上,握着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一点凉意,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虎口。这个动作她做了成千上万次,从辉子刚倒下,浑身插满管子的时候,她就这么握着他,仿佛要把自己的生命力通过这点皮肤的温度传给他。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辉子模模糊糊地想。以前那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弹琴画画,又软又滑。现在指节有些突出了。他感到一阵细细密密的疼,不是身体的疼,是意识深处某个地方被扯了一下。他没力气回握,甚至无法用眼皮的颤动来回应,但他知道她能感觉到。就像她能感觉到天气转阴时他僵硬的关节会发出微弱的“抗议”,就像她能从他呼吸节奏微不可察的变化里,分辨出他是安稳还是不适。她的声音低低的,絮絮地,像春天的溪水,淌进他昏沉的意识里。
“快过年了,妈把家里的窗帘都洗了,就是你喜欢的、带竹叶纹的那套……阳台上那盆蟹爪兰打了好多花苞,红艳艳的,你肯定喜欢……小雨放寒假了,学校发了好多奖学金,这孩子,说要攒着,等你好了,咱们一家去南方暖和的地方住一阵……”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刻意的轻快,但尾音里总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绷。辉子听着,那些关于窗帘、花、旅行的碎片,在他黑暗的世界里投下一点点微弱的光斑。他想看看蟹爪兰,想看看被阳光晒透的、干净的竹叶纹窗帘。他更想转过头,看看小雪。她是不是又瘦了?眼下的青黑是不是更重了?上次听她和医生在门口低声说话,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是为了医药费,还是为了他的病情?这些想法像水底的暗流,在他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无声地涌动。
门口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然后是年轻女孩刻意放轻的、清脆的嗓音:“妈,我买了点粥,你趁热喝点。”是小雨。女儿的声音像一道清亮的光,倏地刺破病房里凝滞的空气。辉子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他能想象出女儿的样子,一定是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干净的羽绒服,脸上或许还有从外面带来的、被冷风吹出的淡淡红晕。她长大了,已经是大学生了。他错过太多了。错过她高考前的焦灼,错过送她去大学报到,错过她第一次拿奖学金回家的神采飞扬。愧疚像潮水,无声地淹没了他。
小雨放下东西,走到床的另一边。她没有像小雪那样握住他的手,而是静静地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其轻柔地拨了拨他额前有些长的头发。动作很生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要触碰又怕惊扰的谨慎。
“爸,”小雨的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但每个字都敲在辉子的心上,“我……我期末考试考得还行。专业课有点难,不过我都搞定了。我们宿舍的同学都很好……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教你用我们年轻人流行的APP,可有意思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住了。辉子感觉到额头上那点微凉的触感离开了。他多想抬起手,拍拍女儿的肩膀,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告诉她,爸爸听到了,爸爸为你骄傲。可是他使不出丝毫力气,连最微小的颤动都难以做到。他能听到女儿轻轻吸鼻子的声音,还有小雪走过去,搂住女儿肩膀时衣料的窸窣声。
“没事,你爸听得到。”小雪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都知道。”
下午的阳光,透过病房老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一片,正好落在辉子的被子上,暖洋洋的。小雪和小雨低声说着话,大多是学校里的趣事,老家亲戚的问候,偶尔夹杂着对明天手术的安排。她们的语气尽量轻松,但那个即将到来的“手术”,像一片看不见的阴云,悬在房间温暖的空气之上。痰栓。辉子对这个词并不完全陌生。在那些半梦半醒、听着医生护士交谈的碎片时刻,他拼凑出一些信息。那东西堵在他的肺里,影响呼吸,清理它,有风险,但不得不做。明天早晨。
恐惧是有的。像冰冷的细蛇,从不知名的角落悄悄钻出来。对未知的恐惧,对“万一”的恐惧。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这平静来源于握着他左手的、那只粗糙温暖的手,来源于刚才额头上那片刻微凉轻柔的触碰。来源于这间小小的、被阳光和亲人低语填满的病房。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漂流。她们是他的锚,是他的岸。
小雪又开始哼歌了。是一首很老的、辉子年轻时爱听的歌,调子舒缓。她的声音并不专业,甚至偶尔有点跑调,但哼得认真而温柔。小雨也安静下来,似乎是靠在母亲身边。辉子集中起全部残存的、散乱的意识,去捕捉那旋律,去感受透过被子传来的阳光的温度,去铭记左手掌心那源源不断的暖意。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也许他能闯过这一关,也许……但他此刻不再去想那黑暗的、充满消毒水味的可能性。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这午后的阳光,妻子断续却执着的哼唱,还有女儿安静陪伴的呼吸声。这感觉,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颠簸了太久的小船,终于驶入了一片平静的港湾。虽然船身依旧破旧,虽然风暴可能还会再来,但至少此刻,它可以暂时歇一歇,感受一下港湾里水面温柔的托举,和岸边灯塔坚定守望的光。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的金黄,转向了柔和的橘红。小雪停下了哼唱,轻声对小雨说:“不早了,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再过来。我在这儿陪你爸。”
“妈,我陪你吧。”
“听话,回去。明天……明天需要我们都有精神。”
小雨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俯身,飞快地、轻轻地,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辉子的脸颊。少女的面颊光滑微凉,带着清新的、皂角的干净气息。“爸,明天见。加油。”她说得很轻,很坚定。
然后是一阵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门开了又关。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而低沉的嘀嗒声,和小雪重新坐回椅子里的轻微声响。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黑夜,正缓缓降临。但辉子不再感到那么寒冷和孤独。明天的手术像一道需要迈过的坎,但坎的那边,有小雪,有小雨,有洗完的竹叶纹窗帘,有阳台上打了红苞的蟹爪兰,有无数个平凡却珍贵的日子在等着他。他积聚起意识里最后一点清晰的力量,全部投注在左手那一点点被紧握的知觉上。他无法诉说,但他希望小雪能知道——
他知道她在。他一直都知道。
夜色完全笼罩了病房,窗外的远方,有零星的灯火亮起。小雪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散发出暖黄朦胧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病床上的辉子和床边的她。在这片静谧的暖光里,等待着黎明,和黎明之后的那场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