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是错觉吗?(1/2)
那是个寻常的星期四早晨,八点刚过,秘师傅就拧开了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初春若有似无的泥土气息,不算难闻。他像过去的一百八十二天一样,先走到窗边,拉开一半窗帘,让温吞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辉子盖着的淡蓝色被子上。然后他转身,熟练地检查床头的监护仪,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和他预想的一样。
辉子静静地躺着,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接近透明的白,但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浅昏迷,这个医学名词背后是巨大的未知,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而辉子就沉在湖心最平静的那一处。秘师傅在安贞医院干了十二年护工,见过的病人比吃过的大白菜还多,有惊天动地闯过鬼门关的,也有悄无声息就熄了灯的。辉子属于另一种——悬在那里,生命体征稳稳当当,却迟迟不肯从那个深深的水底浮上来。
秘师傅拧了热毛巾,动作又轻又稳地给辉子擦脸,擦手。手掌还是那样,有些松弛,但指尖并不冰凉。他一边擦,一边像往常一样低声念叨:“今儿天儿不错,外头那棵玉兰,花骨朵又大了点儿,估摸再有个三四天就该开了……你媳妇儿小雪昨天又来电话了,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踏实不踏实。我说你放心,好着呢。”
这些絮叨,像投向深湖的小石子,从未激起过可见的涟漪,但秘师傅从未间断。他总觉得,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声音,或许是连接辉子与这个世界最细却也最韧的线。
擦洗完毕,该是上午的关节被动活动时间了。秘师傅搓热自己的手掌,从肩关节开始,到肘部、腕部,再到每一根手指,仔细地做着屈伸、旋转。他做得极耐心,每个动作都按照康复师教的标准来,力度不轻不重,既要达到活动效果,又不能伤着病人。做完了上肢,他掀开被子一角,开始活动下肢。
当他的手握住辉子右脚脚踝,准备做踝泵运动时,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非常细微,或许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测不出来。但那感觉是真切的——就在他指尖施加力度,向上推动脚背的时候,他似乎感到,辉子脚踝的肌肉,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完全松弛状态的抵抗。不是痉挛,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更像是一种……生涩的、试图跟随他动作的轻微张力。
秘师傅的手停住了。他屏住呼吸,维持着那个姿势,等了足足一分钟。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和他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那感觉没有再出现。辉子的脚踝又恢复了那种全然放松的状态,仿佛刚才那一刹那只是他长久期盼下的错觉。
是错觉吗?
秘师傅慢慢放下辉子的脚,仔细地、深深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辉子依旧合着眼,面容平静,和过去一百多天没有丝毫不同。但秘师傅心里那点火星,就这么被点燃了,微小,却顽固地亮着。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有时候,希望就藏在这些仪器测不出、外人看不清的细微末节里。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做完所有的被动活动,然后给辉子仔细掖好被角。上午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正好落在辉子的眼皮上。秘师傅走过去,想把窗帘再拉上一点,免得光线扰了病人。就在他伸手拉住窗帘绳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辉子放在身侧、刚刚被他活动过手指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抵住了床单。
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些。
秘师傅的心,猛地跳快了好几拍。他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激动地叫医生。他只是在床边静静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像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工作,转身拿起墙角的保温桶,出门去打早饭。
医院的走廊很长,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几个面熟的护士推着车轻快地走过,点头和他打招呼。秘师傅也点头回应,脸上是惯常的、略带疲惫的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揣着一只怎样扑腾的鸟。他想起小雪,辉子的妻子。那个瘦削、总是眉头微锁的女人,每次来电话,声音里都带着一种竭力掩饰却依然透出的焦虑和期盼。她总问:“秘师傅,他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而他总是回答:“挺好,挺稳当。” 他从不轻易给出虚无的安慰,也从不夸大任何一丝不确定的好转。但今天,或许下次通话时,他可以多说那么一两句了。
打回温热的米糊,秘师傅通过鼻饲管,慢慢地、匀速地给辉子喂食。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加轻柔,一边喂,一边继续他的日常汇报:“……食堂今天这米糊熬得稠,我让他们多加了点山药,养胃。小雪上周说,老家的桃花都快开败了,今年天气暖得早……等你好了,明年咱们赶早去看,看最热闹的那一茬。”
“咱们”这个词,他自然而然地用了出来。
喂完饭,收拾妥当,通常上午如果没有其他治疗安排,秘师傅会让辉子安静休息,自己则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看看报纸,或者闭目养神一会儿。但今天,他搬了椅子坐到离床更近的地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辉子。阳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鼻尖。秘师傅观察着,不放过任何一丝最微小的变化:眼睫会不会颤动?嘴角有没有不自主的抽动?手指或脚趾,是否还有那种难以捕捉的、自主的微动?
大部分时间,辉子静默如深海。但秘师傅的耐心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他等待着,像老练的渔夫守候着水面的浮漂。
下午,康复科的治疗师来了,一位姓李的年轻姑娘,利索又负责。秘师傅协助她把辉子挪到移动床上,准备推去楼上的康复大厅做高压氧和其他的器械刺激。这是常规项目,对于防止肌肉萎缩、维持神经兴奋性有好处。但前几天因为辉子有两次轻微的、不明原因的体温波动,医生建议减少移动,暂停了几天楼上的锻炼。
李治疗师一边固定床栏,一边随口问:“秘师傅,这几天在床上活动都按时做了吧?”
“做了,一点没落下。”秘师傅应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压得不高,语气也尽量平常,“李老师,今天上午我做活动的时候,感觉病人右脚踝这里,好像……好像稍微有点自己用劲的意思。还有右手食指,也动了一下。”
李治疗师闻言,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眼神变得专注起来:“真的?具体什么时候?是规律的抽动还是……”
“不是抽动。”秘师傅很肯定地摇头,他仔细描述着那几乎无法描述的感觉,“就是……在我帮他往上勾脚背的时候,觉得他脚脖子那儿的筋,自己缩了一下,想跟着动似的。手指也是,自己往手心方向抠了抠床单。就一下,后来没再看见。”
李治疗师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观察辉子的手脚,又轻轻捏了捏几个关节和肌腱。“目前看肌张力没有明显变化。”她直起身,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惊喜,但眼神却是亮着的,“不过秘师傅,你长期照顾他,感觉最准。这种细微的变化,有时候确实是我们这些定期来做治疗的人发现不了的。这是好事,说明大脑可能有一些局部的、微弱的信号开始尝试往外传了,哪怕还非常非常初级。我们得抓住这个苗头。”
她快速思考了一下:“这样,今天我们先不去楼上做大的项目,避免干扰。我再给他加一组手足部的穴位刺激和局部感应电,强度稍微调低一点,以诱发和增强这种自发性的神经冲动为主。另外,从今天起,你帮他做被动活动的时候,可以更‘刻意’一些。”
“刻意?”秘师傅不解。
“对。”李治疗师解释道,“就是你在帮他活动某个关节的时候,比如活动脚踝,你可以很明确地、缓慢地对他说话:‘辉子,现在我们要活动右脚脚踝了,向上勾脚背,就像踩油门那样,来,试着用一点力……’ 给他一个明确的口令,等待几秒钟,哪怕他现在完全做不到,但这种语言引导配合被动运动,可以强化大脑对这个动作模式的‘印象’和‘指令’。就像在教一个完全忘记怎么走路的孩子,把每一步拆解开来,反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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