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他得学着跪下去(2/2)
“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厌恶!”
“这瞒得过常人,如何瞒得过九五至尊?”
“如何瞒得过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最善察言观色的宰执近臣?”
苏遁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
来自后世的灵魂,纵然知晓皇权的可怕,但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绝对权威感,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绝对等级压制,确实并未真正融入他的本能反应。
他自以为的“恭敬”,在真正的宋代士大夫眼中,恐怕的确是破绽百出。
苏辙见他脸色发白,知他被说中要害,语气更厉:“你必须明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掌控着天下人的生死荣辱,一念可使人青云直上,一念亦可令人万劫不复!”
“你叔父我,当年身为执政,不过在奏对中一言不合圣意,便被今上当廷厉声斥责,如同呵斥奴仆!旋即贬谪出京,辗转至此!
“莫以为你是天纵之才,便可特立独行!”
他盯着苏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想踏入朝堂,去是施展你的才华,实现你的抱负,就必须先学会扮演好“臣子”这个角色——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诚惶诚恐、忧谗畏讥!”
“你若做不到,或不愿做,那趁早绝了科举入仕的念头,回乡做个富家翁,吟诗作画,了此一生!”
“否则,你便是将更大的灾祸,引向苏家满门!”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重锤击胸,让苏遁彻底清醒过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最核心、最强大的规则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看似无形、实则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以为,仅仅是下跪而已,不过屈身。
实际上,他需要跪下的,是整个灵魂。
看着侄子眼中闪过挣扎、明悟、最终归于沉静,苏辙知道火候已到,语气稍缓:
“现在,把你心中所有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都给我收起来。”
“再试一次。”
“记住,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至高无上的天威,是掌握你和你父兄、乃至苏氏全族命运的至高权力。”
苏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然不同。
那里面多了一种刻意营造的、深入骨髓的恭顺与惶恐。
他重新面对空椅,每一个动作都更加缓慢、更加沉重,仿佛真的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恰到好处的颤抖。
“草……草民苏遁,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学生惶恐……家父岂敢……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陛下明鉴万里……罪臣之后,唯感念天恩浩荡,岂敢……岂敢有他念……”
一遍,两遍,三遍……
苏辙不厌其烦地纠正着他的眼神、手势、语气、甚至呼吸的节奏。
从如何控制视线垂落的角度,到如何让声线带着敬畏而不失清晰,再到如何将身体姿态调整到最谦卑却又不显谄媚的尺度。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问答练习,而是一场针对灵魂的、痛苦的“驯化”与“重塑”。
苏遁感觉自己在被强行塞入一个名为“臣子”的模具,将那些属于现代苏遁的棱角,一点点打磨、压平。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内衫。
终于,在他自己都感到心神俱疲、几乎要下意识地流露出那份被压抑的“本我”时,苏辙才微微点了点头。
“马马虎虎,稍具其形了。”
苏辙的声音也透出一丝疲惫,“今天就到这里,一起去用饭吧。”
苏遁拖着沉重的步伐,随着苏辙走出厅堂。
天色已黑,秋夜的凉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意。
他抬头望了望疏星点点的夜空,心头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要想在这片天空下有所作为,他必须先学会,如何“正确地”跪下去。
可若真的跪下去了,他还能站得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