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他们是“罪臣之后”(1/2)
叔父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严厉。
苏过在一旁不由替弟弟捏了把汗。
苏遁却似乎早有准备,他并未惊慌,反而迎上叔父的目光,坦然道:
“叔父教诲,侄儿时刻铭记于心。此番行事,非为扬名,实为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
“哦?自保?不得已?”苏辙眉梢微挑。
“是。”苏遁语气平稳,将在广州参加漕试时,转运使傅志康如何蓄意刁难、险些一举剥夺他们兄弟三人应考资格的事,清晰冷静地叙述了一遍。
“若非章经略念在与家父的故交,仗义执言,从中斡旋,侄儿们恐怕连参加漕试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赴京参加省试、殿试了。“
他抬起眼,直视着叔父:“傅志康敢如此行事,表面是挟私报复,实则是觉得苏家势微,我三兄弟无所凭恃,可随意拿捏。”
“经此一事,侄儿便想明白了。”
“如今,父亲与叔父已无法用权势为苏家遮风挡雨。在外人看来,苏家子弟便是那无根浮萍,砧上之肉。”
“既如此,我辈便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为自己另寻一重‘凭恃’。”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所以,侄儿选择‘养望’。”
“养望?”
苏辙重复这个词,目光深邃。
“是,养望。”
苏遁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名望,固然树大招风,易惹嫉恨。然,福祸相倚。”
“当年‘乌台诗案’,父亲固然是因名气太盛而招致宵小构陷,却也因名气太盛,而获得诸多正直大臣回护,甚至,让先帝忌惮背负‘杀才’之名,最终免了父亲杀身之祸。”
他看着叔父,将心中盘桓已久的策略和盘托出:
“侄儿此番一路北上,每至一地,登临抒怀,与同道唱和,固然有寄情山水、切磋学问的本意,但更重要的,便是要借诗文,将名声养起来,养得足够大,足够亮。”
“侄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惠州苏遁,不止是苏轼之子,他本身,便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备受瞩目的星辰。”
“如此一来,”苏遁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
“那些如傅志康一般,或出于旧怨,或出于党争,想要在暗中对我们苏家子弟使绊子、下黑手的人,便不能再像对付一个无名小卒那般轻松了。”
“若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考生,他们大可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将我黜落,无人关注,无处申辩。”
“但我若已是‘小诗仙’苏遁,万千士子瞩目,文坛清议关注,他们再想动手,便需掂量掂量——”
“动了手,能否瞒天过海?”
“若事情败露,他们能否承受得起‘妒贤嫉能’、‘堵塞贤路’的汹汹物议?”
“朝廷为了平息舆论,是否会拿他们作筏?”
“当暗处的算计,不得不暴露在明处的眼光审视之下,这其中的利弊得失,他们便不得不仔细权衡了。”
苏辙沉默良久,目光在苏遁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停留。
他能感受到侄子平静语调下那份深重的忧惧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终,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世道艰难的无奈,有对晚辈被迫早熟的怜惜,也有几分被说服后的认可。
“罢了。”
苏辙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层看不见的尘埃,“木已成舟,名已扬出,此刻再谈藏拙,确是晚了。”
“你既有此计较,便……姑且依你之意行事吧。只是,”
他神色一肃,“……名声是护身符,亦可成催命符。
这一路北上,你们兄弟几人,切记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苏辙的神色异常严肃,目光扫过苏遁与苏过、苏远。
“尤其是你,遁儿,”他看向苏遁,语气加重,“你如今弄得名头大盛,万人瞩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其中更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你出错。”
“你必须比旁人更加小心十倍!”
苏遁神色一凛,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是啊,盛名之下,不仅是仰慕者,更有无数或嫉恨、或想借踩着他上位、或单纯想看他笑话的眼睛。
名声已成双刃剑,出鞘之后,是护身还是伤己,全看持剑者能否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苏辙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告诫:“尤其是言语之上,要万分警惕。
这一路上,必有各种宴饮唱和、清谈雅集。
切记,酒要少饮,最好以年少为由,滴酒不沾。”
他说起旧事,眸光沉沉:“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苏子美(苏舜钦)、王胜之(王益柔)诸公,哪一个不是当世才俊?
只因宴饮醉后,作狂放戏言作‘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便被小人曲解弹劾为‘谤讪圣贤’,‘目无君上’,最终一蹶不振,前程尽毁。”
“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苏遁对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亦有耳闻,此刻听得叔父说起,心中又是另一重感受。
文字狱的阴影,原来从未远离。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借用”的后世诗词,虽然都经过筛选,但其中未必没有可以被曲解之处。
不由暗自警醒:以后不仅要慎言,连“作诗”也得更谨慎,尤其是公开场合。
苏辙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兄弟:“你们兄弟三人这一路北去,若与人交往,可以谈诗论文,可以吟诗作画,可以切磋经义,这些都是雅事。”
“但有几点,必须牢记在心,断不可越雷池一步。”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绝对不可对当朝政事、当朝大臣、乃至朝廷现行的任何政策,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批评之意。
即便心中有所见解,也绝不可宣之于口。
一旦出口,便可能被人断章取义,曲解构陷。”
心中有见解也不能说……
苏遁感到一种熟悉的憋闷。
这对后世当惯了“键政侠”的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他知道,以如今苏家的处境,“莫谈国事”,是最安全的。
兄弟三人同时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苏辙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对古之圣贤、历代帝王,乃至本朝历代先帝,言语之中必须时刻保持恭敬。”
“不可有丝毫戏谑或不敬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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