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预演与存档（2/2）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机器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许久，黎塞留主教缓缓开口：“传送...有风险吗？”
“有。”克伦威尔坦然承认，“根据数据推算，传送成功率不会超过30%。失败者会...分解成基本粒子，连意识都留不下。”
“那你还——”
“但成功者，将成为新纪元的神。”克伦威尔的眼中燃烧着殉道者般的火焰，“主教，您难道不明白吗？这是必要的牺牲。用70%的死亡率，筛选出30%最纯净、最忠诚的种子。这些种子将在月球上生根发芽，建立一个没有杂质、没有异端、永恒稳定的新文明。”
他走到窗边，望着巴黎灰蒙蒙的天空：
“而地球上那些肮脏的、混乱的、充满缺陷的旧人类...就让他们在测试中自我毁灭吧。”
“反正，他们本就不配进入新纪元。”
密议结束。阴谋如毒藤般蔓延。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块插入控制台的水晶深处，一丝微弱的、属于墨翟最后意识的残片，正无声地颤抖。
像是在后悔。
又像是在...预警。
承天广场，午时。
朱慈烺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面前是三万七千双眼睛。他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了方舟测试、筛选协议、自由知识联盟的阴谋、以及...选择的代价。
没有隐瞒，没有美化，没有承诺“保证安全”。
他只是说：留下，意味着可能要死；离开，意味着放弃寻找“第三条路”的机会。
现在，是选择的时候了。
广场上鸦雀无声。雪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那些挣扎、犹豫、恐惧、决绝的表情。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那个波斯商人。他走到台前，用生硬的汉话说：“我，阿里·哈桑，见过火焰中的城市。我不想再选了。我留下。”
然后是那个蒙古汉子博尔济吉特·巴特尔：“长生天的子孙，从不背弃承诺！我留下！”
一个接一个，有人站出来。
但更多的人，低下头，默默走向广场边缘——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和路费，可以送他们去任何想去的边境。
朱慈烺平静地看着这一切。金色的右眼里，数据在流动：当前选择留下者，873人；离开者，已超过两万。比例悬殊。
但他没有失望。
因为873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汉人，有蒙古人，有波斯人，有欧罗巴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知道所有风险后，依然选择相信那个“第三条路”的可能性。
这比盲目的追随，珍贵一万倍。
选择持续到黄昏。最终统计：留下者，1247人；离开者，人。
1247对。
朱慈烺站在渐渐空旷的广场上，看着那些选择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沈渊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皇上，人太少了。这点人，连维持月面基地的基本运转都不够...”
“够了。”朱慈烺打断他，“沈先生，你记得第三纪元文明最鼎盛时有多少人口吗？”
沈渊一愣。
“一千二百亿。”小皇帝自问自答，“分布在七个恒星系。但最后决定文明走向的，不是那一千二百亿，是渡鸦学会最初成立时的...十三个人。”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一千多个选择留下的人。暮色中，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夜空中的星星。
“文明的火种，从来不需要太多。”
“只需要足够明亮，足够坚韧，足够...相信光。”
就在这时，黄宗炎突然从格物院方向狂奔而来，手里举着一个还在冒烟的金属圆筒，脸上是狂喜和惊恐交织的表情：
“皇上！找到了！在格物院废墟置’！”
朱慈烺瞳孔一缩：“存档装置？”
“对！第三纪元的技术！”黄宗炎气喘吁吁，“能把人的意识完整复制，储存起来。陈子龙用它备份了‘嫁接派’核心成员的意识，准备在维新失败后‘复活’他们。但这个装置...这个装置理论上，可以...”
他吞咽了一下，声音在颤抖：
“可以把选择离开的那些人的意识，也复制一份，存起来。”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筛选协议真的清洗了地球，如果我们真的在月球上建立了新家园...”
“我们可以用这些存档，让他们...‘回来’。”
暮色彻底笼罩了北京城。
朱慈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存档。
备份。
复活。
这听起来像是神的权能。但代价呢？复制意识，储存意识，重塑肉体...这需要多少资源？会引发多少伦理问题？更重要的是——那些被存档的人，会同意吗？他们愿意以这种形式“活着”吗？
可是...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如果就这样看着三万五千多人走向可能被清洗的命运...
“准备装置。”朱慈烺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但不要强制。向所有选择离开的人说明：他们可以自愿留下意识备份。这不是复活保证，只是一个...可能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同时告诉他们，如果选择备份，他们的意识数据会共享给朕一份。”
“因为朕要用渡鸦之眼，把这些意识数据...‘折叠’进时间切片里。”
沈渊一愣：“皇上，您的意思是...”
“既然能看到未来，那为什么不能...把一些东西，寄存在未来？”朱慈烺抬起头，看向夜空中渐渐浮现的星辰，“如果有一天，文明真的找到了‘第三条路’，找到了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方法...”
“那么这些存放在时间里的意识，或许...能成为重建的基石。”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一个超越了现有伦理、现有技术、现有认知的计划。
但在这绝望的倒计时里，疯狂，或许是唯一的理性。
深夜，格物院地下密室。
那台从废墟中挖出的“意识存档装置”被启动了。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水晶棺椁，内部充满了发光的液体。选择备份的人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躺进去，装置扫描他们的意识，将数据压缩储存。
朱慈烺站在装置旁，金色的右眼全功率运转。每一个被扫描的意识，都会在他眼中留下一个“印记”——那不是完整的复制，是一个坐标，一个在时间流中的定位点。
他在把这些坐标，刻进渡鸦之眼深处。
刻进...永恒。
当第一千个人完成备份时，装置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黄宗炎冲过去检查，脸色瞬间惨白：“皇上...装置超载了！它最多只能储存一千人的意识数据！再多就会...崩溃！”
排队的人还有两万多。
朱慈烺闭上眼睛。金色的纹路在右眼中疯狂流转，他感觉到渡鸦之眼在发热，在震颤，在...某种临界点。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装置前，将双手按在水晶棺椁上。
“皇上！您要做什么？！”沈渊惊呼。
“渡鸦之眼...可以扩容。”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但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第三纪元在设计它时，预留了‘管理员超频’功能。朕可以用自己的意识，作为临时存储介质。”
“但那会损伤您的大脑！”薄珏急道，“意识超载的后果——”
“朕知道。”朱慈烺微笑，“但朕是皇帝。皇帝的责任，不就是...承载子民的重量吗？”
他闭上眼睛，金色的光芒从右眼爆射而出，笼罩了整个装置，笼罩了排队的人群。
那一夜，三万五千多份意识坐标，被刻进了一个九岁孩童的脑海里。
那一夜，朱慈烺在剧痛中昏厥，醒来时，渡鸦之眼的金色纹路，永久地黯淡了三分之一。
那一夜，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以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集结。
而在月球背面，静海观测站的红灯，闪烁得更加急促了。
像在倒计时。
也像在...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