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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星火与裂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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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新元年腊月初八,雪停了。

但北京城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宁静。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取代了严寒——那是成千上万双脚步踩踏冰雪的声音,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是婴儿啼哭、老人咳嗽、马匹嘶鸣混杂在一起的声音。这些声音从各个城门涌入,汇聚成长河,涌向紫禁城外的“承天广场”。

那里原本是百官朝贺、举行大典的皇家禁地,此刻却搭起了连绵的帐篷。白色的帐篷像雪地里长出的蘑菇,一顶接一顶,从午门一直排到正阳门。帐篷间,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穿行其间——有关外皮袄上还挂着冰凌的蒙古牧民,有皮肤黝黑、说着闽南口音的福建海商,有高鼻深目、裹着头巾的西域商队,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正笨拙地学着用筷子喝粥。

他们都因为同一份文书而来——《告天下万民书》。

“承天广场现有难民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一人,还在以每天两千人的速度增加。”养心殿内,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捧着厚厚的账簿,额头上全是冷汗,“粮食储备只够维持半个月,药材已经见底,更麻烦的是...天花。”

最后两个字让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确认了吗?”朱慈烺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抬起头,金色的右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太医院在难民中发现了十七例疑似病例,已经隔离。”倪元璐声音发颤,“但难民太多,太密集,一旦爆发疫情...”

沈渊接过话头:“更危险的是舆论。京城已经有人在传,说这些难民带来了‘外邦的瘟神’,要求朝廷驱逐他们。昨天国子监还有士子联名上书,说‘承天备战’劳民伤财,应该先保大明子民。”

“他们不是‘外邦人’。”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着某种风暴,“《告天下万民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凡信维新者,凡求进步者,皆可入大明疆土。他们信了,他们来了,现在大明要食言吗?”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顾炎武缓缓开口:“皇上,臣理解您的仁心。但现实是...大明的资源有限。扶摇计划需要钢铁、需要燃料、需要最优秀的人才。如果把这些资源分给难民,登月计划可能无法完成。而如果无法登月,一年后筛选协议启动,死的就不只是难民,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承天广场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根根挣扎着向上的手指。他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声音——不是具体的语句,是渡鸦之眼捕捉到的集体情绪波动:希望、恐惧、感激、怀疑...三万七千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意识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深处,他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带着敌意的意识流,正在难民中悄然扩散。

“锦衣卫。”朱慈烺突然转身,“彻查难民中所有可疑人员。特别是那些...极力主张‘难民自治’、‘建立独立社区’的人。”

骆养性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有人想把难民潮,变成暴乱的导火索。”朱慈烺的眼睛眯起来,“筛选用两种方式:一种是从上而下直接清除,另一种...是让文明自我撕裂,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纯净’的幸存者。”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西域到辽东的漫长边境线:“你们真以为,这三万七千人都是自愿来的吗?没有人在背后推动?没有人故意把‘大明敞开怀抱’的消息,传到那些最动荡、最贫困、最绝望的地区?”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自由知识联盟在...驱赶难民?”

“驱赶,渗透,然后引爆。”朱慈烺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难民在大明境内爆发疫情、引发暴乱、最后被血腥镇压...你们猜,天下人会怎么看待《告天下万民书》?怎么看待维新?怎么看待朕这个‘给所有人选择机会’的承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们会说,看啊,东方人的仁慈都是假的。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还是只会保护自己人。”

“然后,当方舟测试启动时,当筛选协议要求人们在‘自保’和‘团结’之间选择时...你们觉得,已经被伤透了心的人,会选哪个?”

养心殿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

“所以难民必须安置,必须善待。”朱慈烺走回御案前,抓起朱笔,“但不是用消耗储备的方式。倪元璐,传朕旨意:即日起,所有难民按技能编组。会种地的,送去京郊皇庄,协助冬小麦的温室培育——格物院不是有‘透光琉璃温室’的技术吗?正好推广。会手艺的,编入各个工坊,参与扶摇计划的零部件生产。识字懂算的,安排到新式学堂当助教...”

他一口气说了十七条安置方案,每一条都精准对应难民的特点,同时又能转化为生产力。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方案显然不是临时想的,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可是皇上,”倪元璐迟疑道,“这样大规模的编组调配,需要大量官吏,需要严密组织,还需要...”

“需要信任。”朱慈烺打断他,“而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是让朕亲自去。”

“不行!”沈渊、薄珏、周遇吉同时惊呼。

“皇上,难民中鱼龙混杂,万一有刺客——”周遇吉急道。

“那就让他们来。”朱慈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无畏,“如果他们觉得,杀了朕就能阻止维新、阻止扶摇计划、阻止人类寻找第三条路...那就让他们试试看。”

他放下朱笔,拿起御案上那顶最简单的乌纱翼善冠——不是正式的冕旒,是平日处理政务时戴的便帽。

“传旨:明日辰时,朕亲赴承天广场,与难民同食同宿三日。”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明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也要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看看——”

小皇帝戴上翼善冠,金色的右眼在烛光中如燃烧的星辰:

“想用阴谋撕裂文明?”

“先过朕这一关。”

同一时刻,里斯本,圣乔治城堡地下密厅。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挂着的不是地图,是四幅巨大的星图——分别标注着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里斯本的天文观测数据。星图中央,月球被画成了一个血红色的圆点,圆点周围布满放射状的线条,像一张笼罩地球的网。

长桌旁坐着四个人:克伦威尔、黎塞留主教、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以及葡萄牙摄政王卡塔琳娜——她是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的姐姐,因国王年幼而摄政,也是四国联盟中唯一的女性统治者。

“北京的三万七千难民中,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七百。”克伦威尔指着桌上的一份密报,“按照计划,三天内,天花疫情会‘意外’扩散。五天内,会爆发第一次‘食物分配不公’引发的骚乱。十天内...大明皇帝要么被迫镇压,要么被暴民撕碎。”

黎塞留主教转动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声音温和但透着一股寒意:“你确定朱慈烺会亲自去难民区?那孩子虽然只有九岁,但根据所有情报,他的政治智慧不亚于成年君主。这种明显的陷阱...”

“正因为是陷阱,他才必须跳。”卡塔琳娜摄政王开口,她的葡语带着优雅的卷舌音,但内容冷酷,“《告天下万民书》是他亲自颁布的,是他‘仁德’的象征。如果难民在京城出事而他躲在深宫,他的威信就完了。所以他一定会去——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没得选。”

奥兰治亲王皱眉:“但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杀他。杀了一个朱慈烺,还会有沈渊、薄珏、周遇吉...维新已经成了一个体系。我们的目标是...”

“是让‘筛选协议’的意识形态审查,看起来合情合理。”克伦威尔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你们想,如果大明——这个自诩‘包容、进步、文明’的典范——都在难民问题上崩溃,都在生死关头选择‘先保自己人’,那么当方舟测试要求全人类在‘自保’和‘团结’之间做选择时,人们会怎么选?”

他站起身,走到星图前,手指划过从里斯本到北京的漫长距离:

“人们会想起承天广场的惨剧,会想起‘连圣君都无法解决的困境’,然后他们会说:看,这就是现实。资源有限,人性自私,所谓的‘全人类团结’只是童话。”

“然后,当筛选协议启动,当测试要求他们‘表态’——是支持一个虚幻的‘全人类共同体’,还是支持自己的民族、国家、信仰共同体时...大多数人会选后者。”

黎塞留主教闭上眼睛:“而选择后者的人,会被标记为‘意识形态合格’。选择前者的...会被清除。”

“这就是金鳞会遗产的精妙之处。”克伦威尔的嘴角浮起狞笑,“它不是强迫你改变,是创造一个情境,让你‘自愿’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当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自愿’选择了狭隘的民族主义、狂热的原教旨主义、排外的保守主义时...剩下的百分之十,那些还坚持普世价值、坚持人类团结的‘异类’,清除他们就不会引发大规模反抗了。”

密厅里沉默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投下摇曳的阴影。

“但我们自己呢?”卡塔琳娜突然问,“筛选协议可不会区分‘策划者’和‘普通人’。如果我们的人民最终也选择了狭隘的立场,我们也会被锁死在那个意识形态里。到时候,欧洲会变成一个...思想的牢笼。”

“那就成为牢笼的看守。”克伦威尔转身,盯着她,“女士,你难道还没明白吗?新纪元不需要思想家,不需要改革家,不需要那些总想打破现状的‘维新派’。新纪元需要的是忠诚的、稳定的、永不质疑的...信徒。”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瓶,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从墨翟意识碎片中提取的“认知污染原液”,稀释了三百倍后的样本。

“我们已经开始在四国首都的供水系统中,微量添加这个。”克伦威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剂量很小,不会直接改变思想,但会...潜移默化地强化已有的偏见,弱化对异见的容忍。一年后,当方舟测试来临时,我们的人民会‘自然而然’地通过意识形态审查。”

“你疯了!”奥兰治亲王猛地站起来,“这是在下毒!对自己的人民下毒!”

“这是必要的牺牲。”黎塞留主教突然开口,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诡异的光,“亲王,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吗?大明已经掌握了第三纪元的核心科技,他们的扶摇计划如果真的成功,真的在月球建立基地...那么方舟测试的控制权就会落到他们手里。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定义‘合格’?是像我们这样扞卫传统价值的,还是像他们那样追求无限革新的?”

老主教站起身,走到克伦威尔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星图上那个血红的月球:

“我们必须赢。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文明的存续。如果让大明定义了新纪元的标准,那么基督教、君主制、民族国家...我们珍视的一切,都会被视为‘旧时代的糟粕’而被淘汰。我们的子孙会学习汉文,会崇拜科学,会忘记自己的根。”

他转过身,苍老的脸上有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所以,哪怕是毒药,哪怕是牢笼,我们也必须跳进去。因为至少...那是我们自己的牢笼。”

奥兰治亲王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回椅子。卡塔琳娜摄政王闭上眼睛,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四票通过。

阴谋,从密室中溢出,开始污染世界。

维新元年腊月初九,辰时。

承天广场。

朱慈烺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黑色斗篷。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沈渊、薄珏、周世显、黄宗炎四人,以及二十名扮作随从的锦衣卫——都穿着便装,武器藏在衣服下。

但即便如此,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时,整个难民区还是瞬间安静了。

三万七千人,从帐篷里探出头,从粥棚前转过身,从篝火旁站起来。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怀疑的、感激的、仇恨的——都汇聚到那个九岁孩童身上。他太矮小了,在成人的海洋中,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但他走路的姿态,他眼神中的沉稳,他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气度,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朱慈烺走到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那里原本是官吏宣读公告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只有积雪。

他站上去,没有用扩音的铜喇叭,就那样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奇异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渡鸦之眼微微发光,调整着他声带的震动频率,让每一个音节都能清晰地传到最远的帐篷。

“朕是朱慈烺,大明的皇帝。”

简单的一句话,却在人群中激起涟漪。有人跪下,有人还站着,有人交头接耳。

“你们中有些人,是从万里之外而来。有些人的家乡正在战乱,有些人的土地颗粒无收,有些人...只是因为相信朕在《告天下万民书》里写的那句话:凡求进步者,皆可得一席之地。”

朱慈烺的目光扫过人群。金色的右眼在晨光中流转,他能看到那些意识波动——大部分是暖色的,代表希望和感激;但也有一些冰冷的蓝点,散布在人群中,像雪地里的毒菇。

“朕今天来,不是来施舍的,是来请罪的。”他继续说,“因为朕承诺给你们一个家园,但现在只能给你们帐篷。朕承诺给你们安宁,但现在连一碗热粥都要排队。这是朕的失职。”

人群中传来骚动。有人大喊:“皇上,这不怪您!能活命就够了!”

“不,不够。”朱慈烺摇头,“活命只是开始。朕要给你们的是生活——有尊严的生活。所以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难民’,是‘新民’。你们会被编入各个工坊、学堂、农庄,用你们的双手,为自己挣一个未来,也为大明挣一个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

“而为了证明这不是空话——”

小皇帝突然跳下木台,走向最近的一个粥棚。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三口大锅架在石灶上,锅里熬着稀薄的米粥。煮粥的是个驼背的老妇人,正用木勺艰难地搅拌着。

朱慈烺走到灶前,很自然地接过老妇人手中的木勺。

“皇上不可!”沈渊惊呼。

但朱慈烺已经开始搅动粥锅。他的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米粥的蒸汽扑在他脸上,在寒冬的晨光中凝成白雾。他就那样站着,一勺一勺地搅,像任何一个帮祖母干活的孩子。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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