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铁轨与麦穗(2/2)
罗曼诺夫心跳加速。他太清楚这些技术意味着什么——工期能缩短一半以上,造价能砍掉三分之二。但他也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需要请示沙皇陛下。”他谨慎地说。
“当然。”徐尔觉递上一封信,“这是我国陛下的亲笔信,请转交贵国沙皇。信中还有一份《铁路技术合作协议草案》,请贵国斟酌。”
当天下午,信鸽带着密信飞向莫斯科。
五天后,回信到了,只有沙皇潦草的一行字:
“接受援助,但严密监控明人。铁路必须优先满足军事需求。”
罗曼诺夫松了口气,立刻召见徐尔觉。
协议当天签署。第二天,大明工程师开始工作。
速凝水泥的效果震撼了所有俄国人——泥浆浇筑下去,第二天就坚硬如石,任凭风雪肆虐也不开裂。预制钢轨生产线更神奇:投入铁矿石和煤炭,几个时辰后就吐出标准长度的钢轨,表面光滑如镜,尺寸分毫不差。
进度骤然加快。原本需要五天的路段,现在一天就能完成。农奴们的工作也从繁重的挖掘,变成了相对轻松的组装——虽然依然艰苦,但至少不会每天都有人累死或冻死。
徐尔觉没有闲着。他带着几个助手,沿着铁路线走访沿线村庄,记录风土人情,偶尔还会给生病的农奴分发药品——那是大明医学院根据启蒙之种技术研制的基础抗生素,对肺炎、伤寒等常见病有奇效。
更微妙的是,他在每个工地都设立了“识字班”。名义上是教农奴认识施工图纸上的符号,实际上教的却是简单的读写算术。课本用的是顾炎武编写的《新编千字文》,里面除了常用字,还夹杂着“人人平等”“知识改变命运”这样的句子。
起初,俄国监工严加防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这些“识字农奴”工作效率反而更高,能看懂施工指令,能操作简单机械,也就不再阻拦——毕竟铁路进度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人注意到,每天晚上收工后,识字班的“学生”们会聚在一起,低声传阅一些手抄的小册子。册子没有封面,内容五花八门:有介绍大明地热暖房如何让百姓过冬的,有讲述江南新式学堂如何免费教穷人孩子读书的,甚至……有简化版的启蒙之种“人权宣言”。
星星之火,在冻土下悄然孕育。
又一个月,北京,文华殿
朱慈烺正在审阅徐尔觉发回的第一份详细报告。报告中除了工程进度,还附了一份“社会观察笔记”,记录了俄国农村的悲惨现状、农奴对知识的渴望,以及……几次小规模暴动的萌芽。
“陛下,”沈渊站在一旁,“徐郎中的信里提到,农奴中开始流传一个词——‘涅瓦’。”
“涅瓦?”
“俄语‘希望’的意思。他们私下说,铁路修通后,要沿着铁路逃往东方,去一个‘没有老爷,人人能读书’的地方。”沈渊顿了顿,“这很危险,一旦被俄国当局发现,可能会引发大规模镇压。”
朱慈烺沉默片刻,问:“启蒙之种的监测系统,对俄国现状有什么新判断?”
薄珏调出数据:“俄国道德指数在过去两个月上升了0.5个百分点——主要是因为铁路建设提供了就业,识字率略有提高。但军费开支占比依然高达68%,农奴死亡率虽然下降,但依然是大明的三十倍。综合评分……依然在‘危险区域’。”
“其他国家的反应呢?”
“荷兰、法国已经全面采用我们的民生技术,贫困率开始下降,道德指数稳定上升。英国还在摇摆——议会争论激烈,一部分议员主张全面合作,另一部分担心失去‘日不落帝国’的地位。奥斯曼帝国……”薄珏皱眉,“很奇怪,他们的苏丹接受了技术援助,但主要用于宫殿建设和军事改革,平民获益甚少。”
朱和堉补充:“归墟城的监测记录显示,第四纪元至今,已经有三个文明因为‘技术垄断导致社会撕裂’而被标记为‘高危’。如果奥斯曼继续这条路,可能会触发第一阶段警告。”
正说着,王承恩匆匆入内:“陛下!八百里加急!辽东军报!”
急报展开,内容让人心头一紧:
“九月廿三,俄国五万大军沿新建铁路抵额尔古纳河,建立前进基地。同日,奥斯曼帝国十万大军东进,已抵达高加索山脉北麓。两军似有会师迹象。蒙古科尔沁部、喀尔喀部宣布中立,但暗中向俄国提供向导和补给。”
杨嗣昌声音发颤:“东西夹击……这是要重现成吉思汗的战术,从草原直插中原腹地!”
周世显却盯着地图,忽然说:“不对。你们看俄军的部署——主力集结在额尔古纳河,那是黑龙江的支流。如果他们真想南下,应该直接渡河进攻瑷珲城。但现在他们按兵不动,反而在修建……码头?”
“码头?”朱慈烺快步走到地图前。
“对。探马回报,俄军在河岸修建了五座大型码头,能停泊干吨级船只。但他们没有船——西伯利亚的河流冬季封冻,根本无法行船。”周世显手指顺着黑龙江往下划,“除非……他们想等开春后,顺流直下,直扑……”
“吉林。然后从吉林南下,绕过长城防线,直取沈阳。”朱慈烺接道,“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在长城对峙,实际上想从东北平原切入。”
他转身,语速飞快:“传旨袁崇焕:辽东军分兵两路,一路加强山海关—锦州防线,另一路秘密北上,驻防吉林、黑龙江沿线。命登莱水师即刻北上,封锁黑龙江入海口,绝不能让俄国船只下海。”
“那奥斯曼军呢?”杨嗣昌问。
朱慈烺看向地图西侧,忽然笑了:“奥斯曼人……他们不会来的。”
“陛下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朕刚刚收到密报。”朱慈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奥斯曼帝国的小亚细亚行省,爆发了大规模起义。起义军用的武器……是我们‘援助’给奥斯曼修建宫殿的‘工程爆破药’。”
满殿愕然。
“技术一旦给了人民,就不会只按统治者的意愿使用。”少年皇帝轻声道,“沙皇用铁路运兵,农奴就用铁路传递反抗的讯息;苏丹用炸药修宫殿,百姓就用炸药炸开监狱的大门。这就是朕说的第三条路——让技术,成为人民解放自己的工具。”
他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战争已经开始。但不是在我们预想的战场上。”
同一时间,俄国,莫斯科郊外
第一场雪降临之前,从尼布楚出发的铁路,终于修到了贝加尔湖畔。这是里程碑式的进展——铁路跨过了西伯利亚最艰难的地段,接下来的平原地区,进度会更快。
沙皇阿列克谢亲自来到湖畔,参加通车仪式。他站在装饰华丽的观礼台上,看着第一列蒸汽机车喷着白烟缓缓驶入车站,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机车后面挂着二十节车厢,里面满载着粮食、弹药、还有三千名精锐的近卫军。按照计划,这些部队将在月底前抵达额尔古纳河前线。
“陛下,”罗曼诺夫公爵谄媚地说,“明人的技术确实好用。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我们就能把铁路修到北京城下!”
沙皇大笑:“到时候,朕要坐着火车,去紫禁城接受那个小皇帝的投降!”
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在观礼台远处的农奴人群中,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老者,正用炭笔在小木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他是徐尔觉“识字班”的第一批学生,叫伊万,原本是个农奴,因为识字快被提拔为工头。
伊万记录的不是通车盛况,是那些细节:机车锅炉的型号、钢轨的接缝处理方式、信号系统的原理……这些知识,通过一个隐秘的网络,正传向铁路沿线的各个“识字班”。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当天夜里,伊万和几个工友潜入机车维修车间,在几节车厢的底盘上,用特制的酸液蚀刻了微小的标记——那是只有大明工程师能看懂的暗号,标示着这些车厢的载重、速度极限、以及……最脆弱的部位。
做完这一切,伊万回到简陋的工棚。他从草垫下翻出一本手抄小册子,借着月光阅读。册子的标题是《论自由》,作者署名“顾炎武”,从大明辗转传来,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知识不应被垄断,生命不应被轻贱……”伊万低声念着,粗糙的手指抚过字迹。
窗外,雪越下越大。
铁轨在雪中延伸,像黑色的血管,贯穿这片冰冻的大地。
而血管里流淌的,早已不止是沙皇的野心。
还有无数像伊万这样的人,在绝望中悄悄燃起的、微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