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极星痕(2/2)
“维新要打破的,就是出身门户之见。”朱慈烺拍拍他的肩,“好好教。这些孩子里,说不定将来会出大科学家、大将军、甚至……宰相。”
离开暖房时,朱慈烺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那座奇特的建筑泛着温暖的光,烟囱里冒出淡淡白气——那不是煤烟,是地热水汽。
这里,或许就是维新该有的样子:不是宏大的口号,不是辉煌的宫殿,而是一个让最底层的人也能有尊严地活着的地方。
七日后,文华殿
朝会上,一份奏疏引起了轩然大波。
上疏者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张溥——东林党领袖,钱谦益的弟子。奏疏洋洋万言,核心却只有一句:“请废格物院,复纯儒之治。”
“陛下!”张溥手持笏板,声音激昂,“自格物院立,天下士子竞相弃经史而趋奇技,抛义理而逐功利。长此以往,圣学凋零,人心不古!今陛下又设‘地热司’,欲掘地取火,此乃撼动地脉、扰乱阴阳之举!臣闻,广济寺大火即为天警,陛下当悬崖勒马,重归圣道!”
朝堂上一片寂静。
许多大臣偷偷看向御座上的少年皇帝。自《罪己诏》颁布以来,朝中维新派声势稍挫,保守派似乎又看到了机会。
朱慈烺平静地听完,问:“张司业以为,何为圣道?”
张溥昂首:“圣道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其要在仁政,在教化,在使民知礼义廉耻。”
“那朕问你,”朱慈烺缓缓道,“若百姓饥寒交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能知礼义廉耻?”
“这……”
“《论语》有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足食为先。”朱慈烺站起身,“去岁寒冬,南京冻死百姓三百二十七人。张司业当时在做什么?是在国子监讲《大学》,还是在府中围炉赏雪?”
张溥脸色一白:“臣……臣在编修《五经正义》……”
“编书能让人取暖吗?”朱慈烺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刀,“广济寺暖房建成月余,已收容百姓两千,无一人冻死。地热司在顺天府勘出地热点十七处,正在筹建新暖房。张司业,你说朕掘地扰阴阳——朕倒要问,是让百姓活活冻死合乎阴阳,还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合乎天道?”
张溥张口结舌。
“还有,”朱慈烺走下御阶,“你说格物院让士子弃经史而趋奇技。那朕告诉你,格物院学堂里,孩童早晨读《论语》《孟子》,下午学算术格物。他们既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懂‘杠杆原理省力费功’。这有何不妥?”
他走到张溥面前,九岁的身高只到对方腰间,但气势却压倒了这位大儒:“张司业,你熟读经史,可曾读过《考工记》?可曾读过《天工开物》?圣人说‘君子不器’,是说君子不该局限于某一技能,而非鄙薄技艺!若无工匠,谁造笔墨让你写文章?若无农夫,谁种粮食让你饱腹?若无医者,谁治疾病让你长寿?”
句句追问,张溥步步后退,冷汗涔涔。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朱慈烺环视群臣,“觉得朕年幼,觉得维新是胡闹,觉得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动。但朕要问——老祖宗留下的,究竟是那些死板的条文,还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精神?”
他回到御座,声音传遍大殿:
“即日起,国子监增设‘实学馆’,与经史馆并列。凡国子监生,必须兼修经史与实学。三年后考核,不通实学者,不得授官。”
“另,命礼部编纂《维新三字经》,将格物、算术、地理等基础知识编入蒙学教材,发至各州县学堂。”
“最后——”朱慈烺看向张溥,“张司业既然担忧圣学凋零,朕就给你个机会。命你三个月内,编出一本《经史与实学通义》,阐明二者如何相辅相成。编得好,朕有重赏;编不好……你这司业,就别做了。”
张溥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臣……臣领旨。”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但朱慈烺知道,这只是开始。维新与守旧的冲突,将伴随整个变革过程。
退朝后,杨嗣昌担忧道:“陛下今日虽压住了张溥,但江南士林恐怕……”
“他们会闹。”朱慈烺平静地说,“但太师,你发现没有?这次闹的,只有张溥这种老学究。年轻的士子——比如黄宗羲兄弟,比如那些在格物院兼读的监生,他们不说话,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他望向殿外,阳光正好。
“因为年轻一代已经明白:未来的世界,既需要读懂圣贤书的心,也需要改造现实世界的手。这两者,本就不该对立。”
一月后,乾清宫
朱由检的病情急转直下。
这一次,没有回光返照。老皇帝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如游丝,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口,仿佛在等什么人。
朱慈烺守在榻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却仍努力回握。
“父皇……”少年皇帝的声音哽咽了。
朱由检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不可闻:“慈烺……地图……”
朱慈烺连忙取来《坤舆万国全图》,摊在榻前。
朱由检的手指颤巍巍抬起,在地图上滑动。从北京,到南京,到广州,到马六甲,到印度洋,到好望角……最后,停在北极那片空白处。
“去……”他说,“替朕……看看……”
“儿臣会的。”朱慈烺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等探险队准备好了,儿臣亲自带队去北极。儿臣会站在磁极点,告诉父皇那里有什么。”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的手垂下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地图上那片未知的领域。
“父皇——!”
乾清宫里,哭声震天。
朱慈烺没有哭。他轻轻合上父亲的眼睛,然后起身,走向那幅地图。
玻璃义眼里映着北极的空白,也映着父亲最后的期盼。
“传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先帝驾崩,国丧三月。但维新诸事,不可停滞。地热暖房继续建,铁路继续修,格物院继续研究北极探险所需的一切技术。”
他转身,看着跪了满地的太监、宫女、太医。
“先帝用一生告诉我们:做皇帝,不是为了坐在龙椅上享受尊荣,是为了让这个国家,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更好。”
“朕会继续走下去。”
“走到北极,走到地心,走到维新成功的那一天。”
窗外,大雪纷飞。
乾清宫的钟声敲响,一声,一声,传遍整个北京城。
国丧开始了。
但维新之路,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