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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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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圈,摇柄滑动了一寸。

第三圈,他的虎口崩裂,血渗出来,在摇柄上留下鲜红的印迹。

“陛下!让臣来!”周世显冲过来。

“不。”朱慈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是朕的决定,就该朕来承担。”

他继续转动。每转一圈,都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血顺着摇柄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花。

终于,绞盘绷紧到了极限。

薄珏站在发电机旁,双手放在总闸上,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的极光。他需要计算一个时机——在极光最亮、地磁扰动最强的那一刻合闸,才能产生足够的电流。

极光舞动着,颜色越来越艳丽。

“就是现在!”朱和堉喊道。

薄珏猛地合闸。

十台蒸汽发电机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铜线瞬间变得通红,电流的嘶鸣声盖过了风声、火声、哭喊声。

朱慈烺松开了绞盘的卡扣。

铁矛射出,拖着耀眼的电光,像一道雷霆,劈向火海中的大殿。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道电光划破夜空,没入烈焰。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

“轰——!!!”

不是爆炸声,是一种更低沉、更恐怖的轰鸣。大殿的屋顶整个被掀飞,燃烧的梁木、瓦片、积雪被抛向数十丈的高空。火焰被冲击波压制了一瞬,露出大殿内部——里面挤满了人,很多已经倒下,但还有人在挣扎着往缺口爬。

“冲进去!”周世显第一个反应过来,“救人!”

士兵们冲向那个缺口。没有了屋顶的阻挡,火势反而开始向上燃烧,大殿内部的温度骤然下降。虽然仍有火焰,但已经可以勉强进入了。

一具具躯体被拖出来。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还在微弱地呼吸。太医们在雪地上铺开油布,开始施救。

朱慈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浑身脱力,双手鲜血淋漓,但脸上没有表情。

直到一个士兵抱着一个孩子跑出来——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脸上熏得乌黑,但眼睛还睁着。他看见朱慈烺身上的铠甲,喃喃地说:“皇上……是皇上吗?”

朱慈烺走过去,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嗯,是朕。”

“我娘……还在里面……”

“会救出来的。”朱慈烺说,“朕保证。”

孩子笑了,然后昏了过去。

朱慈烺站起身,望向天空。极光正在渐渐淡去,那些绚烂的光带如退潮般消失在天际。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燃烧的废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大火终于被控制住了。虽然广济寺几乎烧成了白地,但至少,救出了三百多人。

沈渊走到朱慈烺身边,递过一瓶金疮药。

朱慈烺接过,却没有涂药。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轻声说:“先生,你说……朕是不是太冒险了?”

沈渊沉默良久,才道:“是冒险。但陛下,您救了三百多条命。”

“可也死了两百多个。”朱慈烺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朕早点下令把发电机移走,如果朕不坚持用电暖器,也许他们不会死。”

“那五百人都会死。”沈渊说得很慢,但很坚定,“陛下,您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但也是唯一可能救更多人的路。为君者,有时就要在两条都是错的路里,选错得少的那一条。”

朱慈烺抬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少年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像泪,又不是泪。

“陛下!”一个太医匆匆跑来,“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朱慈烺跟着太医走到大殿废墟的一角。那里已经被雪覆盖,但扒开积雪,能看见地面有一个黑洞——不是火烧出来的,而是一个规整的、用石板盖住的洞口。

石板已经被炸裂,露出

“这寺庙……有地宫?”沈渊皱眉。

“不像普通地宫。”太医指着洞口边缘,“看这些石板的接缝,严丝合缝,是精工打造的。而且里面……有风。”

确实,站在洞口,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地下涌出,带着一种……温暖的感觉?

朱慈烺让侍卫点燃火把,率先走下阶梯。

阶梯很长,向下延伸了至少三丈。越往下走,温度越高。当到达底部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两丈,宽十丈,深不见底。空间的墙壁是整齐的石砖砌成,上面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不是佛教故事,而是……星辰、齿轮、机械结构图。

空间的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机器的主体是一个青铜圆环,直径约一丈,环内嵌套着三层可以独立旋转的铜圈。铜圈上刻满了刻度、星图、以及密密麻麻的文字。机器周围,散落着各种仪器:星盘、浑仪、圭表,还有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怪装置。

最诡异的是,机器的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内部,竟然有光在流动——不是反射的火光,而是自身发出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朱和堉快步走到机器前,抚摸着上面的星图,手在颤抖。

“这是……浑天仪?不,比浑天仪复杂得多……这些文字……是拉丁文!还有阿拉伯文!”

他念出铜环上的一行铭文:“‘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张衡,后汉。然天行有常乎?吾疑之。——朱常洛,泰昌元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泰昌元年……光宗皇帝登基的那一年。他在这里留下了这台机器?

朱和堉继续查看,在机器的基座上发现了另一行字:

“此‘窥天仪’可观测太阳黑子、地磁变化、乃至星辰运行之微变。余设于此,因广济寺地下有‘地热泉眼’,可保仪器恒温,数据精准。后世若有缘至此,当知:天变非天怒,乃天道。顺应之,可活;逆抗之,必亡。——朱常洛绝笔”

地热泉眼?难怪这里这么暖和!

薄珏已经趴在地上,检查地面的石板。他敲击了几下,眼睛亮了:“

朱慈烺走到那台“窥天仪”前。水晶的光芒映在他的玻璃义眼上,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所以……光宗陛下在四十年前,就在这里观测天象,预测了小冰河期。”他喃喃道,“他留下了这台机器,留下了警告。可我们……直到今天才发现。”

沈渊忽然说:“陛下,也许这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您看这里。”沈渊指着壁画的一角。那里画着一幅星图,星图的中央,是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的旁边,用篆书写着两个字:

“帝星”。

而在帝星的下方,画着一个孩童的轮廓。孩童的右眼,被特意涂成了银色。

“这是……”朱慈烺后退一步。

朱和堉也看到了,他翻出光宗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此刻,在火把的照耀下,竟然浮现出淡淡的字迹——那是用特殊墨水写的,遇热才显现。

字迹很潦草,像是临终前匆忙写就:

“余观测天象四十年,见帝星黯淡,然其侧有新星生,光芒日盛。新星主变革,主新生,亦主……大劫。余算得,此星将于崇祯二十六年冬最亮,其时极光现,地磁变,天火降。然新星不灭,反借此火淬炼,光耀千秋。

后世子孙若见此文,当知:天火焚尽腐朽,方得新生。勿惧,勿退,勿疑。

维新之路,自此始矣。”

朱慈烺站在那里,水晶的光芒笼罩着他。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广济寺的大火,极光的出现,地磁的剧变,这台埋藏四十年的机器……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是一场试炼。

一场光宗皇帝在四十年前就预见到,并为他——这个右眼失明、却要扛起维新大业的少年皇帝——准备的试炼。

“父皇……”他轻声说,“皇伯祖……你们都在看着,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地底深处,传来潺潺的水声,温暖,恒定,如同血脉的搏动。

朱慈烺转身,走向阶梯。

“薄珏,把这台机器完好无损地运回格物院。朱皇兄,你负责解读上面的所有数据。”

“沈先生,起草诏书:即日起,设立‘钦天监维新分署’,专司天象观测、气候预测、灾害预警。凡有异象,必须第一时间奏报。”

“杨太师,拟旨昭告天下:广济寺之难,朕之过也。所有死者,按阵亡将士例三倍抚恤。所有伤者,终身由朝廷赡养。所有流离失所者,由工部重建房屋,春耕前必须安顿完毕。”

他一步一步走上阶梯,声音在幽深的地宫中回荡:

“天火焚不尽人心,极寒冻不垮脊梁。从今日起,大明要做的不是祈求上天怜悯,是学会——与天共存,与地同力。”

走到地面时,天已破晓。

风雪停了,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广济寺的废墟还在冒烟,但救出来的人们已经安顿在临时的帐篷里,太医正在施药,士兵在分发热粥。

朱慈烺站在废墟前,看着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

玻璃义眼里,第一次映出了完整的、温暖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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