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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深水之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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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第七层。

这里比地下更深。墙壁是整块的青石,缝隙里渗出不知来自何处的地下水,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幽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绝望的气味。

陈子龙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褴褛,但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受刑七次,昏死过去又醒来,但从未开口。

骆养性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锋在火光下流转着寒芒。

“陈侍郎,何必呢。”骆养性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你的同僚,三百二十七人,已经抓了二百九十一人。剩下的,最迟明晚也会入狱。‘嫁接派’完了,你守着的秘密,还有什么价值?”

陈子龙抬起肿胀的眼皮,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骆指挥使……你抓的,只是枝叶。真正的根,你摸不到。”

“哦?”骆养性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你说说,根在哪儿?”

沉默。

骆养性也不急,转着手里的小刀:“你知道吗,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你的幼子陈知白,免死,送格物院学堂。才六岁的孩子,以后会学算术、格物、地理,长大了说不定能为大明造火车、修铁路。他会改姓,会有新的人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为何而死。”

陈子龙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殿下的仁慈,出乎你意料吧?”骆养性继续道,“但仁慈是有限的。若你再不开口,这份仁慈……可能会收回。毕竟,一个谋逆罪人的儿子,活着本身,就是恩赐了。”

“你……不能动他!”陈子龙嘶声道,“殿下有旨……”

“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骆养性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太子要的是‘深水’线的情报,要的是防止硝化棉配方流到倭寇手里。若这两件事办不成,殿下的位置都会动摇,到时候,谁还会在意一个孩子的死活?”

冷汗从陈子龙额角滑落。

骆养性直起身,拍了拍手。狱卒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水,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吃点吧。吃饱了,想清楚了,再说。”骆养性转身欲走。

“等等。”陈子龙的声音干涩如沙,“我……我说。但有个条件。”

骆养性停步,没回头:“你说。”

“我儿子……必须活着,平安长大。日后若有机会,告诉他……他父亲不是叛国者,只是……选错了路。”

“我会奏明殿下。”

陈子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清明。

“‘深水’线,始于天启六年。”

文华殿后暖阁。

朱由检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皇后周氏坐在榻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榻前站着杨嗣昌和几位内阁大臣,个个面色凝重。

沈渊匆匆入内,行礼后低声道:“陛下今日如何?”

太医令摇头:“脉象浮滑,时有时无。昨夜呕血三次,今晨才止住。殿下,臣……臣实话实说,陛下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暖阁里一片死寂。

周皇后手一颤,毛巾掉在榻上。她强忍着泪,拾起毛巾,继续擦拭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擦去病魔。

杨嗣昌沉重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真有不测,您虽已监国,但正式登基前,还需……”

“太师不必说了。”朱慈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太子一身素白常服,右眼的玻璃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他走到榻前,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朱由检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能听见人心声、看透伪装的眼睛,如今浑浊如蒙尘的琉璃。他费力地抬起手,朱慈烺连忙握住。

“慈……烺……”

“儿臣在。”

“陈子龙……招了?”声音细若游丝。

“骆指挥使正在审,很快会有结果。”

朱由检微微点头,手指在儿子手心轻轻划动。朱慈烺会意,那是他们父子间的小暗号——早年朱由检病重不能言语时,便用手指写字交流。

字迹很轻,但朱慈烺读懂了:“海……外……有……变。”

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父皇放心,儿臣会处理。”

朱由检似乎想说什么,却猛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周皇后急忙扶他侧身,太医上前施针,暖阁里一阵忙乱。

朱慈烺退到一旁,对沈渊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外间。

“先生,格物院最近可有海外来信?”

沈渊想了想:“上月有一封,是郑成功从吕宋发回的常规军情奏报。再往前……三个月前,薄珏收到过一封来自欧罗巴的信,是那个叫汤若望的传教士写的,说是在巴黎科学院看到一种新式炼钢法,想请教格物院是否有改进思路。”

“内容呢?”

“薄珏看过后说,那法子确实新颖,但需要一种叫‘铬’的金属,大明境内尚未发现矿藏,所以搁置了。”

朱慈烺沉思片刻:“传令给海权司,彻查最近三个月所有海外往来的船只、信件,特别是从日本、荷兰、葡萄牙方向来的。若有异常,立即禀报。”

“殿下怀疑……”

“父皇不会无故提醒。”朱慈烺望向内间,隔着珠帘,能看见太医忙碌的身影,“‘深水’线若真如陈子龙所说始于天启六年,那布局已有二十年。二十年……足以在海内外织成一张大网。”

正说着,骆养性匆匆赶来,脸色异常严肃。

“殿下,陈子龙招了。”

诏狱的口供记录摊开在文华殿的书案上。

朱慈烺、沈渊、杨嗣昌围坐而看。骆养性站在一旁,低声解说:

“‘深水’线,确是天启六年所立。那一年魏忠贤势大,东林党遭清洗,江南士绅人人自危。以苏州顾家、松江徐家为首的十三家巨贾,秘密成立‘保种会’,宗旨是‘保华夏文脉不绝,存士绅元气不散’。他们最初的计划,是在海外寻一处岛屿,建立‘儒宗净土’,将经史子集、耕读传家的传统完整搬迁过去,以防大明江山倾覆。”

沈渊皱眉:“这倒是与金鳞会的‘新大陆理想国’有相似之处。”

“是,但更隐秘,也更实际。”骆养性继续道,“天启七年,他们通过海商与日本长崎的唐人町取得联系,又通过唐人町搭上了荷兰东印度公司。三方达成默契:荷兰人提供航海技术和海外据点,日本人提供武力庇护,江南士绅提供资金和人才。崇祯元年,‘保种会’改名‘深水’,意为‘深水潜流,不露痕迹’。”

杨嗣昌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这二十年来,他们一直在往海外转移人员、资金、典籍?”

“是。据陈子龙供述,至今已有三千余名士子、工匠、医者被送往海外,其中一半在日本平户、长崎的唐人町,三成在荷兰人控制的爪哇、马六甲,还有两成……去了更远的地方。”

“哪里?”

“陈子龙也不知道确切地点,只说代号‘蓬莱’。负责‘蓬莱’线的是顾家长子顾炎武——殿下可能听过此人,崇祯十五年的举人,后称病不仕,实则一直在暗中经营海外事务。”

朱慈烺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硝化棉配方,也是通过这条线送出去的?”

“是。但不是给倭寇,是给荷兰人。”骆养性道,“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的馆长范·德伦,三个月前开出天价:完整火药配方,换一艘最新式的蒸汽铁甲舰,以及舰上全部技术人员。陈子龙经手的只是传递环节,真正窃取配方的是格物院内部的人。”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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