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明日该是个好天气(2/2)
这价钱,怕是长安城最贵的绸缎铺子都不敢开出来。
“可是国公,这价是否太高了些万一无人问津————”
“不会无人问津的。”
李智云挥手打断他,说道:“第一批货咱们主送,韦府、竇府、杜府、裴府每家都送,也不需要咱们亲自去,韦公想必乐意帮这个忙,到时候等她们穿出门,自然就会有人问,也就有人想要了。”
为了让竇师纶搞清楚状况,他著重提醒道:“希言兄,你要记住咱们卖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体面和舒適,是旁人羡慕的眼光。世家女眷聚会比衣裳、比首饰、比妆容,如今多了样可比的,她们只会爭先恐后。”
“到时莫说四十贯,她们甚至会花更高的价钱来找咱们定製,而且莫要以为这仅仅只是一件贴身物件,这里面的门道可多著呢。”
竇师纶听著,手心竟有些出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埋头琢磨的只是“怎么做出一件好云肩托”,而国公想的却是“怎么让这件云肩托值四十贯”。
这是完全不同的眼界。
果然叔父並未说错,楚国公年少有为,有经世之才,不可以常理度之。
“下官明白了。”竇师纶深吸一口气,“只是这第一批做多少件”
“先做六十件。”
李智云对此早就有了打算:“十五件二十贯的,四十件三十贯的,五件四十贯的,四十贯的用蜀锦,绣纹要精,不能重样,三十贯的用上好吴綾,纹样可重复两三件,二十贯的用寻常吴綾,素色或简单缠枝纹。”
竇师纶在心里快速盘算。
“二十名女工加上採料、裁剪、绣纹,第一批货最迟半月就能出来。”
“好。”
李智云提笔铺纸,写下一行字:“这是支取五百贯的手令,你去找刘保运,他会带你去府库领钱,记住帐目要清,用料要实,工钱万万不得剋扣。”
“下官谨记。”
竇师纶接过手令,又小心翼翼將木匣盖上,抱起便行礼告退。
他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智云走到窗边,庭院里几株梧桐叶已泛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叶子打著旋儿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世家大族积累数百年的財富,总要有个去处。
战乱时囤粮囤帛,太平时便追求这些精细享受。
这是人性,永远不会变。
而且关中远比其他地区要安稳得多,不然看看中原的李密和王世充,这两人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
长兴坊,韦氏织染作坊。
竇师纶站在院中,打量著这处產业。
院子不小,三进格局,前院是铺面,中院是作坊,后院是仓库和女工住处,虽然空置了段时日,但打扫得乾净,织机、染缸都用油布盖著,揭开就能用。
看守作坊的老僕姓吴,六十来岁,在韦家干了四十年。
他引著竇师纶一间间看过去,嘴里念叨著:“这织机是荆州来的,比寻常织机快不少,染缸是陶窑特製的,不漏不裂,晾架用的都是结实枣木————”
“吴伯,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
竇师纶说道:“楚国公府有批货要在这里做,女工明日就来,材料后日到,你这几日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该添置的报给我,我去买。”
“竇参军放心,老僕晓得。”吴伯点头,犹豫了下又问,“只是这事要不要报给太原那边”
竇师纶知道他说的是韦夫人,他摇摇头:“韦公既將作坊借给国公使用,便是全权託付,你只管做好分內事,其他不必操心。”
“老僕明白。”
正说著,门外传来车马声。
竇师纶走出去,见是刘保运带著两辆马车来了,车上装著刚领出来的五百贯钱,都用木箱装著,封著楚国公府的印。
“竇参军,钱送到了。”刘保运跳下车,“国公让我跟你说,需要人手帮忙就儘管开口,国公连侍卫都可以借给你。”
“就请刘兄替我谢过国公。”
竇师纶拱手:“眼下倒真需要几个人,要识字的,能记帐核数,还要两个有力气的帮忙搬运材料。”
“成,某回去就安排,明日一早让他们过来。”
送走刘保运,竇师纶站在作坊门口,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五百贯钱,六十件云肩托,二十个女工,一处作坊。
这是国公交给他的第一桩大事,也是他竇师纶证明自己的机会,那些年在族中被人说是“不务正业”、“工匠小技”的日子,或许真要过去了。
他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转身走进作坊。
吴伯已经点起了灯,竇师纶走到一架织机前,伸手抚过光滑的木架。
接下来,这里就会响起机杼声,女工们会坐在此处,用丝线、棉布、竹骨,编织出那些能值四十贯的云肩托。
四十贯啊。
这个价格他到现在都觉得有些恍惚。
不过国公说得对,世家女眷要的不是便宜,而是好,是独一无二。
她们愿意为一方绣帕花五贯,自然也会为一件纹样精美的云肩托花上四十贯。
想通这一层,竇师纶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他走到帐房,铺开纸笔。
明日女工来,要先签契,定工钱,立规矩,材料採购要列清单,找堂兄订丝绵,去西市买铜料、皮子,作坊要整理出裁剪区、缝製区、绣花区、质检区————
一条条写下来,竟列了满满两页纸。
写到夜深,吴伯端了碗热汤进来:“竇参军,歇歇吧。”
竇师纶接过汤碗,忽然问道:“吴伯,你在韦家这么多年,可见过世家女眷为一件衣裳花四十贯”
吴伯想了想:“老僕记得,十年前裴家嫁女,一件嫁衣用了金线绣百鸟朝凤,听说光工钱就花了三十贯,前年杜家老夫人做寿,一身蜀锦的絳紫团花袍子,也要二十多贯。”
竇师纶点点头,將汤喝完。
国公敢定四十贯的价,自然是相信这云肩托值这个价。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值”字做实,做得无可挑剔。
夜愈发深了。
竇师纶吹灭油灯,走出帐房,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得一片清冷,他抬头看了看,空中繁星闪烁,明日应该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