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在我床头画脸(2/2)
“好像……很多人在水下说话……”李闻溪心有余悸。
“那不是说话。”周老七眼神晦暗,“是‘念’。淤在河底泥里,几百上千年的‘念’。想家的,喊冤的,找替身的,舍不得人的……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用这里的泥画脸,就像给这些‘念’开了个口子。”他掂了掂手里的布袋,“王婆子的执念,正好和这里面某个找脸的‘念’对上了……麻烦就来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今晚,”他对李闻溪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能一个人住。去我家。有些准备,必须做了。”
李闻溪没有反对。她知道,靠自己绝对应付不了昨晚那种情况。
周老七的家比她想象中更简朴,但也更……特别。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年代久远、色彩已然暗淡的钟馗捉鬼图,两侧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笔画古拙的符咒拓片。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周老七让她在西厢房休息,自己则在堂屋和院子里忙活起来。李闻溪看到他找出一些晒干的、气味刺鼻的草药,又研墨在一叠黄表纸上画符,还用朱砂掺着某种粉末,在门窗内侧仔细地涂抹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整个过程,他神情肃穆,一丝不苟。
天黑前,周老七递给李闻溪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让她贴身放好。“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这个屋。门窗上的东西,能挡一挡。”他又指了指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香炉,里面已经插好三支细香,“如果……如果它还是进来了,你感觉不对劲,就点这个香。记住,不管多怕,香不能断。”
“它……是指王婆婆,还是……”
“都有可能。”周老七没有明说,“画脸送终,牵动的是魂念。现在纠缠在一起的,可能不止王婆子一个。河泥里的东西……被引过来了。”
夜幕再次降临。李闻溪坐在西厢房的炕沿,紧握着那张三角符,只觉得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痛。周老七在堂屋,没有点灯,一片死寂。整个村子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永恒不变的河水轰鸣,今晚听来格外惊心,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李闻溪瞪大眼睛,竖着耳朵,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异常声响。风声,远处树叶的沙沙声,老鼠跑过的窸窣……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
突然,风声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拖着地。
沙……沙……
从院子外面传来,越来越近,停在了院门口。
李闻溪的呼吸停滞了。她死死盯着房门,虽然明知什么也看不见。
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紧不慢,很有规律。咚……咚……咚……
不是用手掌拍,更像是用……指关节,在一下下叩击。
堂屋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是周老七起身了。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下了。接着,李闻溪听到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湿漉漉的、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摩擦着粗糙的木质院门。
那东西,似乎想要挤进来。
摩擦声持续了十几秒,忽然停了。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沙……沙……这一次,是绕着院墙走。
李闻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它进不来,所以在找别的入口?
脚步声停在了她这间西厢房的窗外!
李闻溪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糊窗的旧报纸外,一片漆黑。但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影子,缓缓贴在了窗户纸上!
虽然隔着报纸,但那轮廓,分明是一张人脸!扁平地贴在玻璃上,缓缓左右移动,仿佛在向屋内窥视,寻找缝隙。
李闻溪用手死死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她看到窗户纸上,周老七用朱砂混合料涂抹的那些扭曲符号,在黑暗中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窗外的白脸影子停住了,没有再试图靠近。但它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贴在窗外。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李闻溪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后背。窗外的影子终于动了,它慢慢地从窗户上剥离,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似乎离开了院子,朝着村子某个方向去了。
李闻溪瘫软下来,大口喘气。这时,堂屋传来周老七低沉的声音:“它走了。但没回坟地。它在村里游荡。”
“它……它在找什么?”李闻溪颤抖着问。
“找脸。合适的,年轻女人的脸。”周老七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王婆子的念想是根,河泥里引来的‘找脸’的念是蔓,缠在一起了。不解决,今晚它找不到你,明晚还会来。而且……游荡得越久,沾的村里‘生气’越多,可能越麻烦。”
“怎么解决?您不是说,毁不掉那脸吗?”
堂屋沉默了片刻。然后,周老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还有一个办法,老辈人传下来的……险招。叫‘换脸归河’。”
“换脸归河?”
“找一件死者生前最珍视的、带有她强烈气息的遗物。用特殊的法子和那白脸建立更强的联系,然后把遗物和白脸的‘联系’,一起引回鬼旋涡,沉入河底。用河底本身的‘念’和漩涡的力量,把它拖回去,镇住。相当于……把跑出来的这份‘念’,还给它来的地方。”
“这能行吗?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一件王婆子闺女的贴身旧物,最好是她常玩、常用的。你有相机,明天白天,我们去王婆子家,找找看。她家人肯定还留着些她以前的东西。”周老七顿了顿,“但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你帮忙。”
“我?”
“你是它现在最‘想要’的脸。要引它去河边,需要你在一定距离内,让它‘感觉’到你在往河边走。但不能太近,太近它直接扑你。我们需要设个套,用遗物做饵,你在远处诱,我在漩涡边做法,把它‘送’回去。”
李闻溪听明白了,这是要拿她当诱饵。风险极大。但想到那贴在窗外的白脸,想到它可能无休止地纠缠,甚至危及村里其他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后半夜相对平静,那白脸没有再来。但李闻溪和周老七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天刚亮,两人就去了王婆婆家。王婆婆的儿子儿媳红肿着眼睛,对周老七很是恭敬,但听说要王婆婆女儿生前的旧物,脸上露出疑惑和不安。周老七没多解释,只说需要一件了结因果,安抚亡灵。
他们在王婆婆女儿生前住的、如今堆放杂物的房间里翻找。那姑娘淹死时不到二十岁,留下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旧衣物、课本、一些廉价首饰。最后,在一个锁着的小木盒里(钥匙在王婆婆儿子那里),找到了一面边缘有些锈蚀的、背面贴着明星贴纸的小圆镜。王婆婆儿子说,他妹妹生前最爱美,这镜子几乎不离身。
周老七拿起镜子,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就这个。沾染的生气和念想最重。”
他让王婆婆儿子剪了一缕那女儿生前梳头时留在梳子上的头发(竟然还保留着),用一块红布,将镜子和头发小心包好。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周老七都在准备。他调制了新的颜料——这次用的不是鬼旋涡的泥,而是从河流平缓处取的、相对“干净”的泥,混合了鸡冠血、雄黄粉和几种烈性草药。他在那面小圆镜的背面,用这种颜料画了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符阵,看上去像一朵扭曲的莲花,又像一张收缩的网。
“今晚子时,阴气最重,也是它最‘活跃’的时候。”周老七对李闻溪交代,“我们去鬼旋涡那边。我会在漩涡上风口的石头后面布阵,用这镜子做核心。你拿着这个。”他递给李闻溪一个用黑狗血浸泡过、又晾干的铜铃,“离我大约五十步,躲在那边那棵老歪脖子树后面。听到我开始念咒,你就轻轻摇这个铃,不要停,也不要太响。你的气息加上铃声,会像灯一样引它过来。但记住,一旦看到白影子出现,立刻往我这边跑!不要回头!跑到我画的这个圈里。”他在地上用脚划了一个范围,“我不让你出来,千万别出来!”
李闻溪用力点头,手心里全是汗,铜铃冰凉。
天色再次无情地暗下来。傍晚时分,村里莫名起了雾,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点河泥般的灰黄色,湿冷粘腻,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能见度越来越低。这雾来得邪门,连周老七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河里的东西……不安分了。”他低声说,紧了紧身上的布包,“走吧,趁雾还没完全封路。”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通往鬼旋涡的险峻小路。灰黄的雾气弥漫在树林和河岸,吞没了远处的景物,连近处的石头和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河水声在雾中变得沉闷而扭曲,那鬼旋涡的轰鸣,像是巨兽在浓雾深处喘息。
周老七找到他选定的位置——一块巨大的、略微凸出河岸的岩石后面,这里能避开漩涡的直接水汽,又能观察到一段河道。他迅速行动起来,清理地面,摆上几面画着符咒的小旗,点燃特制的线香,香烟在湿雾中笔直上升一小段,便诡异地散开。最后,他将那面画了符阵的小圆镜,端正地放在阵法中央,镜面朝着上游方向。
“记住你的位置,那棵树。”周老七指向不远处雾中一个模糊的扭曲黑影,“去吧。听到我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开坛咒,你就摇铃。”
李闻溪紧紧攥着铜铃,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树皮粗糙皲裂,形态狰狞。她背靠着树干,只觉得冰冷刺骨。从这里,能勉强看到周老七布阵那块岩石的轮廓,还有岩石前,香头那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在雾中明灭。
时间在浓雾和轰鸣中缓慢流逝。雾气似乎更浓了,灰黄中泛着黑,像浑浊的河水漫上了岸。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泥的腥冷和线香那突兀的草药味。李闻溪的神经绷紧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除了水声外任何一丝异动。
来了。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像是很多潮湿的纸页在被同时缓慢地揉搓,又像是沾满淤泥的丝绸在粗糙地面上拖行。
嘶啦……沙沙……
从下游方向,浓雾的深处传来。
李闻溪的心脏狠狠一撞。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心里铜铃的冷硬触感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浓雾滚动,分开。一个矮小的、佝偻的白色影子,出现在雾气边缘。它移动的方式极其古怪,不是走,更像是在飘移,但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那湿漉漉的揉搓拖行声。它面向着李闻溪这个方向,那张惨白的、描绘着王婆婆五官的脸,在灰黄雾气的映衬下,清晰得骇人。空洞的眼窝部位,似乎有两团更深的黑暗在凝聚。
它停住了,白脸微微转动,像是在“嗅探”。
岩石后面,周老七低沉、肃穆的吟唱声骤然穿透浓雾,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玄水沉沉,魂归来兮!尘归尘,土归土,念归念处——”
就是现在!
李闻溪猛地吸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铜铃,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控制着幅度,轻轻摇动。
“叮铃……叮铃铃……”
清脆却又单薄的铃声,在巨大的河水轰鸣和浓雾屏障中,显得那么微弱,但仿佛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荡开。
那白脸影子猛地转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阵法中央,那面小圆镜的镜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浑浊的、暗黄色的光,并不耀眼,却死死抓住了白脸影子的“目光”。镜背上的血色符阵,似乎也微微蠕动起来。
白脸影子发出一声极其尖细、非人的嘶鸣,像是无数冤魂被同时刺痛。它舍弃了李闻溪的方向,朝着那团暗黄镜光,朝着周老七布阵的岩石,以一种快得诡异的速度飘移过去!湿漉漉的拖行声变得急促而刺耳!
李闻溪头皮炸开,转身就往周老七那边狂奔!浓雾绊脚,碎石湿滑,她几乎摔倒,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冷刺骨、混合着河泥腐败气息的阴寒正在急速逼近!
“快!进圈!”周老七的吼声传来。
李闻溪连滚爬冲过岩石边缘,一头撞进周老七事先划定的范围。几乎是同时,周老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一张早已备好的、画满红色符咒的大黄布上,双手猛地将黄布向扑到近前的白脸影子兜头盖去!
“束!”
黄布并未完全罩住白脸,但在接触的瞬间,上面的血符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烧红的铁网般缠上了白影。白影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嚎,剧烈挣扎,那红光却越收越紧,将它死死拉住,拖向阵法中央的镜子。
周老七须发皆张,双手结印,口中咒语越来越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那镜子发出的暗黄光芒大盛,形成一个扭曲的光涡,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牵扯着被红光困住的白影。
白影挣扎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周老七身体摇晃,嘴角渗出血丝。困住白影的红光符网开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就在这僵持的危急关头,异变再生!
鬼旋涡的方向,那永恒的轰鸣声中,突然夹杂进了清晰起来的、混乱的呓语、哭泣和抓挠声!浓雾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庞大的东西,正被这里的争斗吸引,从河底苏醒,朝着岸边蔓延。
是河泥里其他的“念”!它们被同类的剧烈波动和精血符咒的气息刺激,要出来了!
周老七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拖。他猛地跺脚,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陶瓶,拔掉塞子,将里面一种粘稠如胶、黑红相间的液体,全部泼向了阵法中央的镜子和被束缚的白影。
“以血为引,以念为舟,尘归尘,土归土——归河!”
那液体触及镜面和红光符网的刹那,“轰”一声爆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没有高温,却散发出极度阴寒和污秽的气息。火焰瞬间吞没了镜子和小半白影。
白影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挣扎的力量陡然减弱。
周老七趁机用尽最后力气,双手虚推,配合着咒语,将被暗红火焰包裹的白影和镜子,猛地推向鬼旋涡的方向!
“去!”
暗红火团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坠入那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中心。
河水轰然炸响,掀起数米高的浊浪,仿佛有巨物在水下翻滚。那混乱的呓语和哭泣声达到顶峰,又随着浪头落下而骤然减弱、消失。
漩涡依旧旋转,但似乎平缓了些许。岸边的浓雾,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扑通一声,周老七脱力跪倒在地,大口吐血,面如金纸。
李闻溪瘫坐在圈内,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怔怔地看着恢复“平静”的鬼旋涡,又看看委顿的周老七。结束了?那白脸……被送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七才缓过一口气,在李闻溪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他望着漩涡,眼神复杂。“暂时……镇回去了。用了‘秽血封魂’的禁术,加上镜子为引,应该能把它拖在河底一段时间。但王婆子的执念太深,河底的东西又杂……能管多久,不好说。”
他剧烈咳嗽几声,擦去嘴角的血:“这‘画脸送终’……以后是真的不能再碰了。河泥里的‘念’,成了精,变了质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回到村里。周老七几乎虚脱,李闻溪也筋疲力尽。
接下来两天,村里异常平静,再没有任何怪事发生。王婆婆顺利下葬,据说遗容安详(白脸自然已无人提及)。但李闻溪知道,有些东西,只是被暂时压回了水底。
她向周老七郑重道谢并告别。周老七摆摆手,只叮嘱她:“这里的事,写你的书可以,但有些细节……别写太细。那河,那泥,那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闻溪点头应下。离开那天,天气晴朗,但那河流的轰鸣,听在她耳中,已与来时完全不同。那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声,而是承载了无数沉默呜咽的、沉重而危险的背景音。
她的越野车驶离老河套村口,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和灰扑扑的村舍渐渐缩小。副驾驶座上,放着她的背包,里面除了设备资料,还多了一样东西——周老七最后悄悄塞给她的、那本她从棚子里看到过的、边缘卷曲的旧册子。
“拿去吧,或许对你研究有用。但里面最后几页……别看。”周老七当时这样说,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疲惫与深邃。
李闻溪踩下油门,车子沿着颠簸的山路向上爬升。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村口老槐树下,似乎一直站着那个抽旱烟的老人,一动不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是错觉吗?
她猛地转回头,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曲折的山路。
背包里的旧册子,沉默地躺着。最后几页,那被污迹沾染、写着“视之则……”后面内容的地方,似乎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翘起了一角。
车子拐过山坳,老河套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只有那低沉的、永恒般的河水轰鸣声,似乎还隐隐约约,缠绕在耳际,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