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祖玉压命,三代换我命(2/2)
套房里的热闹似乎在这一瞬间远去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鲜红的唇色,白皙的肌肤,乌黑的发髻。很美。可我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落在了镜子深处,我自己的影像之后。
那里,房间角落的阴影中,梳妆台镜面反射出的视野边缘……似乎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极其模糊地,一闪而过。
我的心猛地一抽。
“怎么了?脸色突然有点白。”伴娘凑过来,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低血糖。”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垂下眼,不敢再看镜子。
化妆师又给我补了点腮红。婚礼前的流程一项项进行,拍照,迎宾,紧张而有序。我像个提线木偶,配合着所有人的安排,脸上的笑容练习过千百遍,标准得体。只有我自己知道,手腕上的玉镯越来越冷,那股寒意正顺着胳膊往上蔓延,让我即使在温暖的室内,也指尖冰凉。林辰握着我的手时,都惊讶地问:“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空调太低了?”
仪式即将开始。我独自待在休息室,做最后准备。墙上有一面全身镜,让我可以检查婚纱是否妥帖。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下来。窗外的喧闹被厚重的门板隔绝,显得有些遥远。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走到镜前。洁白的婚纱曳地,头纱如梦似幻。镜中的新娘,无可挑剔。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微。起初我以为是自己裙摆摩擦的声响,或者是窗外隐约的嘈杂。
但不是。
“嚓……嚓……嚓……”
一下,又一下。缓慢,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像是……长长的、坚硬的指甲,在刮擦着粗糙的表面。
声音的来源,异常清晰。
就在我的正前方。
就在这面光洁的、映出我全身的镜子里。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我死死盯着镜子,镜中的“我”也死死盯着外面的我。我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而镜中那张属于我的脸,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嚓……嚓……”
刮擦声持续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仿佛那指甲正从镜子的另一端,用力地、绝望地,想要刮穿这层薄薄的玻璃,伸到我的世界里来。
我的视线无法控制地向下移动,移向镜中“我”的左手腕。那里被洁白的蕾丝和婚纱袖子遮挡着。
镜中的“我”,缓缓地,抬起了左手。动作僵硬,像个生锈的提线木偶。
然后,“她”用右手,一点点,撩开了左腕上的蕾丝腕花,扯开了那精心遮掩的婚纱袖口。
露出了手腕。
一只暗红色的、布满深色絮状纹路的玉镯,箍在“她”苍白的手腕上,刺目惊心。
而此刻,那玉镯的表面,正缓缓地、一颗一颗,沁出鲜红的、粘稠的液珠。血珠!越来越多,汇成细小的血流,顺着“她”苍白的手腕皮肤往下淌,染红了“她”的手掌,滴落在“她”洁白的婚纱裙摆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啊……”一声短促的惊喘自我的喉咙溢出。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真实的左手腕。
蕾丝腕花和袖口完好。但我能感觉到,那玉镯紧贴的皮肤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凉的刺痛,随即是一种湿漉漉的、温热的粘腻感,正迅速渗透布料。
不!不可能!
我颤抖着手,疯了一样撕扯开腕花和袖口的遮掩。
暗红的玉镯映入眼帘。它好好地箍在我的手腕上,颜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郁,几乎要滴出血来。玉镯表面光滑,并没有血珠沁出。
但我手腕的皮肤上,玉镯内壁紧贴的那一圈,传来清晰无比的、被液体浸润的湿滑触感!冰冷,粘腻。而我腕上的皮肤,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细细的、正在渗血的红色划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从内侧刮过。
镜子里的刮擦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片死寂。
镜中的“我”,还保持着撩开袖口的姿势,手腕上玉镯沁血,婚纱染红,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洞洞的,穿过镜面,笔直地“看”着我。
“嘭嘭嘭!”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伴娘欢快的声音传来:“阿瑶!准备好了吗?仪式要开始啦!新郎等着呢!”
我像触电般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头看那镜子,里面只有我自己,脸色惨白如鬼,眼神惊惶,左手腕的遮掩被扯开,露出那只暗红的玉镯,但玉镯光滑,婚纱洁白,并无血迹。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是极度紧张下的幻视幻听?
可手腕上那湿漉漉的粘腻感,还有皮肤上细细的、刺痛的渗血划痕,无比真实。
“阿瑶?你没事吧?”伴娘听到响声,语气变得担忧。
“没……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马上就好!”
我手忙脚乱地把腕花戴回去,拉好袖口,遮住那该死的玉镯和伤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镜子里的幻象和手腕的真实触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让我崩溃。但门外的催促声,婚礼进行曲隐约的前奏,还有林辰等待的身影……这一切推着我,不得不往前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的新娘,妆容完美,却面无人色,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我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推开休息室的门,伴娘和姐妹们涌上来,簇拥着我,走向宴会厅那两扇紧闭的、缀满鲜花的大门。
门开了。
辉煌的灯光,喧闹的人声,飘扬的音乐,无数含笑望来的目光,瞬间将我淹没。红毯尽头,林辰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得笔直,正温柔地望过来。
我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踏上红毯。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端。手腕上的冰凉和隐痛持续传来,像一道催命符。我强迫自己看向林辰,看向他眼中映出的、穿着婚纱的我。他是我的光,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在会场回荡。父亲将我的手交到林辰手中。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指。交换戒指的环节,我伸出左手。林辰小心地将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那只被蕾丝覆盖的玉镯。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但很快被笑意掩盖。
仪式继续进行。宣誓,亲吻。林辰的唇落在我的额上,温暖而轻柔。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一切都像一场盛大而美好的幻梦,如果忽略我如坠冰窖的身体,和腕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的、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扎刺的冰冷痛楚的话。
司仪宣布礼成,请新人向宾客敬酒。我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亲朋。笑容僵在脸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洋溢着祝福的笑脸。
然后,我的视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闪烁的灯光,笔直地落在了宴会厅最后方,正对着礼台的那张主桌上。
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中间放着两个精致的相框。一边是我爷爷的遗像,另一边……
是我的太奶奶。
那张我在家族相簿里见过无数次的黑白照片被放大,装在黑色的相框里。照片里的太奶奶穿着旧式旗袍,梳着光滑的发髻,面容温婉,嘴角噙着一丝含蓄的、属于旧时光的笑意。
就在我的目光定格在那张遗像上的瞬间——
相框里,太奶奶那双原本温和地看向远方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转动了一下。
然后,精准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黑白照片上,那张温婉的、静止的面容,嘴角那丝含蓄的笑意,一点一点,向上拉扯开来。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后形成一个完全不属于照片中人的、咧开到耳根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与冰冷讥诮的——
笑容。
她在对着我笑。
隔着喧嚣的人群,晃眼的灯光,漫长的岁月。
对着她血脉的延续,对着今日身着嫁衣的我。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