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靠重置时间拯救发疯室友(2/2)
张涛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陈默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快速跳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02:58。
来了。
几乎是手机时间跳转到03:00的刹那——
吱……嘎……
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声,准时从林峰的床铺方向传来。
陈默浑身一僵,睡意全无,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猛地转头看去。
台灯昏暗的光晕边缘,林峰那浅蓝色的床单上,靠近墙壁的位置,新的抓痕正在一道接一道地凭空出现!嗤啦……嗤啦……缓慢,却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
和昨晚一样。
但今晚,有些不同。
那抓痕出现的速度,似乎比昨晚慢了一些。而且,在增加到第三道的时候,停顿了片刻。
然后,陈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沾着黏液的东西,在粗糙的床单表面……滑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床单上,新出现的第三道抓痕末端,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渗了出来,在暗淡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那滑动的声音靠近了。
从床铺靠墙的阴影里,从那些新旧抓痕交织的恐怖区域,一个东西……缓缓“流”了出来。
那不是实体,至少不是完整的实体。更像是一团浓稠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阴影,边缘模糊,不断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它顺着床单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上,然后,开始朝着陈默床铺的方向……蠕动。
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散发着浓烈腥臊味的痕迹。
陈默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尖叫,想要逃跑,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不可名状的阴影,一点一点,蠕动着,穿过寝室中间的空地,靠近他的床脚。
然后,它开始顺着床腿……向上爬。
湿滑粘腻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折磨着陈默的神经。那团阴影爬上床沿,覆盖了他叠好的被子边缘,继续向上,朝着枕头的位置,朝着他此刻坐着、但床铺所在的方向……
它最终停在了他的床头,紧贴着墙壁的位置。在那里,阴影微微隆起,变幻,依稀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低垂着头的轮廓。
陈默屏住呼吸,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冷汗,指节发白。他能闻到那近在咫尺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混合着血液和腐烂皮毛的气味。
然后,那阴影隆起的“头部”位置,传来声音。不再是地下室里林峰那嘶哑漏气的语调,而是另一种声音,尖细,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缝里钻出来,带着诡异的回响,直接钻进他的脑子里:
“你……还没……回答我……”
“你看……我……像人……吗?”
问题,再次降临。
这一次,它直接来到了他的床头。
陈默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回答?怎么回答?说“像人”?可它这副样子,哪里像人?说“不像”?那会激怒它吗?民间故事里,回答“像神”会怎样?会成全它?还是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那无形的压力,那冰冷的注视,几乎要将他的精神压垮。
就在他嘴唇翕动,即将被恐惧驱使着胡乱发出音节时——
“吵死了……”
对面床上,面朝墙壁似乎睡着的张涛,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被细微的声响打扰了睡眠。
但就是这一声嘟囔,那团盘踞在陈默床头的阴影,如同被惊动的烟雾,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骤然消散!连同地上湿滑的痕迹,床单上的新鲜抓痕和血迹,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寝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张涛翻身过后再次响起的、平稳的呼吸声。
陈默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死死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床头,又看向对面似乎毫无所觉的张涛。
是张涛无意中打断了吗?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刚才那团阴影带来的恐惧是如此真实,那声音,那气味,那冰冷的压迫感……
他慢慢松开几乎要嵌进肉里的匕首柄,手指僵硬麻木。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颤抖起来。
天,快亮吧。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陈默再也不敢合眼。他就那样蜷缩在椅子与墙壁的夹角里,睁大眼睛,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艰难地穿透污浊的玻璃,给寝室里的一切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光。
随着光线增强,熟悉的宿舍楼苏醒的嘈杂声隐隐传来,陈默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并未散去。他看了一眼林峰的床铺——浅蓝色床单平整,除了昨晚之前留下的那些抓痕,没有任何新的破损或污渍,仿佛凌晨时分那团滴着粘液的阴影、那湿滑的爬行痕迹、那近在耳边的低语,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张涛还在睡着,打着轻微的呼噜。陈默动作僵硬地站起身,浑身骨头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来些许清醒,却冲不散眼底的猩红和疲惫。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那个“东西”已经找上门了,一次比一次逼近。张涛昨晚那句梦呓似的嘟囔暂时惊退了它,但下次呢?下下次呢?它显然不会罢休。
纸条,“黄大仙讨封”。问题的关键似乎在这里。但该怎么应对?他对此一无所知,那些民间传说支离破碎,真假难辨。
或许……应该从林峰和王教授入手?他们是直接接触者,林峰失踪,王教授以诡异的方式死去。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他们都和生物系,和那个老校区的副楼,和那些标本有关。
陈默想起了昨天在副楼地下室,那个蜷缩在角落、发出质问的“林峰”。它似乎被困在那里,或者,那里是它的“巢穴”?而王教授死在老槐树下,槐树就在副楼旁边。
还有论坛上那些刷屏的“你看见我的皮了吗”……“皮”……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了解这些诡异事件内部关联的途径。直接再去副楼太危险了。他想到了一个人——王崇山教授带的研究生。王教授突然死亡,他的学生或许知道些什么,关于王教授最近的研究,关于实验楼,甚至……关于林峰。林峰也是生物系的,虽然本科,但说不定有过接触。
陈默打开手机,在年级大群里小心地询问,有没有人认识王教授带的研究生。很快,有热心同学推给他一个名片,是王教授带的研二学生,叫李翰文。
他发送了好友申请,附言:“学长你好,我是林峰的同学,关于林峰失踪和王教授的事,想向您请教一些情况,非常担心,拜托了。”
申请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下午,才被通过。
李翰文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星空,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通过后,他发来一个简单的问号:“?”
陈默斟酌着字句,尽量不让自己的恐惧显得太异常:“学长你好,打扰了。我是林峰室友。林峰上周五失踪了,最后出现是在生物实验楼那边。我们都很担心。听说王教授……也出了意外。想请问您,最近王教授或者林峰,有没有什么比较异常的地方?或者,实验楼那边,特别是老校区副楼,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消息发过来。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过了足足五六分钟,李翰文的回复才跳出来,只有一句话,没头没尾:
“别打听。离那栋楼远点。尤其天黑以后。”
这回复非但没让陈默安心,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其中有事。他立刻追问:“为什么?学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林峰他是不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了?王教授的死……”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翰文回复得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意味,“教授是意外。林峰失踪你应该报警。别再问我了。”
然后,无论陈默再发什么,那边都再无回应。
这条充满了警告和恐惧的回复,像一根刺,扎在了陈默心里。李翰文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或者说,不能说。
“离那栋楼远点。尤其天黑以后。”——这反而像是一种反向确认,确认了那栋楼的危险。
难道真的要放弃?报警?可警察会相信这些吗?林峰失踪不足48小时(虽然现在已经过了),王教授被定为意外,论坛帖子被删,自己昨晚的经历更是无法取证……报警最大的可能,是被当成受惊过度学生的胡言乱语。
不行,不能放弃。至少,要再多了解一点“黄大仙讨封”到底意味着什么。民间传说靠不住,也许……能从一些地方志、民俗记录,甚至校史档案里找到蛛丝马迹?这所学校历史不短,老校区那边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陈默想起了学校的档案馆,就在图书馆的顶层,平时很少有人去。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下午,他再次来到图书馆,径直上了顶楼。档案馆的门开着,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老师在慢悠悠地整理目录卡。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陈默说明来意,想查阅一些关于老校区,特别是生物实验楼副楼那边早年情况的资料,最好是涉及本地民俗传说或者一些……不太寻常的事件记录。
老管理员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几眼,眼神有些古怪,但没多问,指了指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子:“那边,校史杂录,地方风物志,还有一些早年的内部通讯,自己翻吧。不外借,只能在这里看。记得戴手套。”
陈默道了谢,戴上旁边框子里提供的白色棉布手套,走向那排柜子。柜子很旧,漆皮剥落,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堆满了各种装订册、文件夹,积着厚厚的灰。
他抽出一本泛黄的《校史纪要(1950-1980)》,又找到几本薄薄的、纸张脆硬的《本地民俗拾遗》、《东郊传闻录》,抱着它们来到阅览桌旁。
时间在泛黄纸页的翻动中无声流逝。大部分记录都枯燥乏味,是些建校历程、领导视察、科研成果之类。民俗拾遗里倒是有提到本地旧时“五大仙”(狐黄白柳灰)的信仰,关于“黄仙”(黄鼠狼)的部分,提到其“性狡,善幻,能迷人,喜人言,遇之问像,需慎答”,但也语焉不详,更像是搜集来的只言片语。
就在陈默快要放弃时,他翻到了一本没有封皮、线装散乱的册子,似乎是某种工作日志或私人笔记的合集,被归在了“杂录”里。纸张更劣,字迹潦草,用的是繁体,夹杂着一些简写和符号,阅读起来很吃力。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记录的内容很杂,有关于老校区植被养护的,有关于实验动物管理的,还有一些看似无关的琐事。
翻到中间偏后部分,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纸张颜色明显更深,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也格外凌乱潦草,墨水洇开,仿佛书写者当时手在剧烈颤抖。记录日期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七四”或“七九”年的字样。
内容断断续续:
“……又开始了……叫魂一样……晚上根本没法睡……”
“……后勤老赵说,仓库里的东西被动过……不是人……脚印不对……”
“……实验体编号047……缺损……找不到……妈的,难道真的……”
“……槐树……那棵槐树
“……‘它’要出来了……讨封……这次轮到谁?……”
“……封不住了吗?香火断了……规矩没了……”
“……看见我的……我的……不,那不是我的!!”
最后一句字迹几乎撕裂了纸页,巨大的墨团污浊了后面的内容。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实验体?缺损?槐树下埋了东西?“它”要出来了?讨封?
这笔记的主人是谁?是学校的教工?还是曾经住在老校区的人?这记录的是什么年代的事情?看起来,很久以前,老校区,特别是实验楼和槐树那边,就出过问题!
他急切地想往后翻,看看还有没有更多记录。但这一页之后,笔记就中断了,后面是空白的纸页,再后面,似乎被人为撕掉了几页,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线索在这里断了。
但陈默已经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第一,老校区实验楼区域的异常并非近期才开始,可能有历史渊源;第二,“槐树下”埋着东西,而且很可能与“它”有关;第三,“讨封”是周期性的,或者有某种触发条件;第四,曾经可能有人试图用某种方式(香火?规矩?)来“封住”它,但看来失败了,或者效力在减弱。
这解释了为什么王教授和林峰会出事吗?他们是无意中触发了什么,还是……被“轮到”了?
那么,接下来会轮到谁?李翰文?还是……自己?
那个“它”,究竟是什么?笔记里提到的“实验体编号047”又是什么?是动物标本?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合上那本破旧的笔记册,靠在椅背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档案馆里异常安静,只有老管理员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风声……
陈默忽然想起,刚才翻看笔记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图书馆侧后方,远远对着老校区的那片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一团颜色诡异的云。不是雨云的灰黑,而是一种沉郁的、暗沉沉的红褐色,边缘翻滚,像搅浑了的铁锈水。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室的窗边,向外望去。
果然,老校区方向的上空,那团红褐色的云低低地压着,缓慢地旋转,中心颜色最深,几乎透着一股不祥的黑。云层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漩涡,又像是一只半闭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而云层正下方,恰好对着的,就是生物实验楼副楼和那棵老槐树所在的区域。
天色明明尚早,但那边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黄昏,被一种晦暗的光线笼罩着。
陈默的后颈汗毛倒竖。这不正常的天气景象,和他正在追查的诡异事件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他回到桌前,快速将翻乱的资料大致归位,向管理员老师道谢后,匆匆离开了档案馆。
走下楼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涛发来的微信:
“默哥,你在哪儿?晚上回来吃饭吗?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据说不错。”
很平常的邀约。但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张涛从昨天下午回来,就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虽然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就是……太过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刻意维持的。
而且,昨晚那团阴影出现时,张涛那句恰如其分的“梦话”……
是巧合吗?
陈默回复:“我在图书馆,一会儿就回。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特意用了“你们”,想试探一下。
张涛很快回复:“‘我们’?就我一个啊,胖子回家还没回呢。那你快点,我等你一起。”
陈默盯着“就我一个”那几个字,心里的疑窦更深了。他记得早上离开时,张涛确实还在睡。但昨晚……他真的对那一切毫无察觉吗?
也许,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张涛胆子是小,但可能是真的睡得沉。
可万一不是呢?
陈默甩甩头,强迫自己暂时抛开对张涛的疑虑。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讨封”的应对方法,以及如何解决眼前的危机。那本旧笔记给了他方向,但细节缺失。
也许,该从“槐树下埋着东西”入手?如果那东西是“封住”它的关键,或者就是“它”的某种本体或关联物,那么挖出来,或者进行某种处理,会不会有效?
但这想法极其危险。笔记也警告“不能挖”。而且,大白天去挖?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老槐树下现在可能还残留着警戒线,甚至可能有警方或校方的人暗中留意。
看来,只能等天黑以后,冒险再去探查一次。这次的目标,不是进副楼,而是那棵槐树周围。
下定决心后,陈默反而平静了一些。他先去食堂胡乱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寝室。
张涛果然在,正对着电脑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声:“回来啦?吃的啥?”
“随便吃了点。”陈默观察着他的表情和动作,依旧没看出什么明显破绽。他走到自己柜子前,假装找东西,实际上是在检查自己藏起来的匕首和那把解剖刀,又悄悄往口袋里塞了一小卷强力胶带和一只便携式强光手电——后者是他之前参加夜间定向活动时买的。
“你看啥呢,这么开心?”陈默随口问,试图让气氛自然一点。
“就那个新出的搞笑综艺,贼蠢,但挺解压。”张涛头也不回,“哎默哥,你说林峰到底跑哪儿去了?这都几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他又主动提起了林峰。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谁知道呢,希望他没事吧。”
“我看悬。”张涛终于转了下椅子,面对陈默,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神却有些深,“那地方邪性,你昨天不是也进去看了吗?就没发现点……特别的?”
他在试探。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特别?除了脏乱差,还能有什么特别?张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涛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摆摆手:“我能知道啥?我就是瞎猜。算了算了,不说了,看节目。”
他转了回去,但陈默注意到,他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寝室里再次只剩下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陈默坐在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却完全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张涛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节目上,似乎在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自己。
这种被暗中观察的感觉,如芒在背。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流逝。窗外的天色,随着那团红褐色怪云的弥漫,暗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不到六点,窗外已经是一片昏沉,路灯提前亮起,在浓浊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不仅没能驱散黑暗,反而让阴影的轮廓更加分明。
那团怪云,已经覆盖了小半个校园的天空,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混合着尘土被灼烧后的味道。
“这什么鬼天气。”张涛嘟囔了一句,起身关了综艺,走到窗边看了看,“看着要下大雨似的,云颜色这么怪。”
陈默没接话,他正在默默检查自己的装备。匕首在腰后,解剖刀在裤兜,强光手电和胶带在另一个口袋。手机电量满格。
“我出去透透气。”陈默站起身,说道。
“这么晚了,还出去?这天看着要下雨。”张涛转过身,看着他。
“就在楼下转转,闷得慌。”陈默避开他的目光,径直朝门口走去。
“早点回来。”张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陈默走出寝室,轻轻带上门。在门关上的刹那,他似乎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嗤笑,但又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也比平时昏暗,人影拖得长长的。陈默快步下楼,走出宿舍楼。一股带着腥气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天空低垂,那红褐色的云涡仿佛就在头顶缓缓旋转,给人一种天穹即将压垮的错觉。校园里行人稀少,都行色匆匆,想赶在天气彻底变坏前回到室内。
陈默拉紧外套的拉链,低着头,朝着与老校区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迅速拐进一条小路,绕了一个大圈,从校园最边缘、靠近围墙的荒僻地带,朝着老校区迂回靠近。
他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看见,也怕……被不是人的东西看见。
越靠近老校区,周围的景物越发荒凉。废弃的篮球架锈迹斑斑,杂草丛生的小径几乎被淹没,远处老建筑黑黢黢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那棵老槐树,就在实验楼副楼的阴影旁,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红褐色的天穹。
陈默躲在一栋半塌的煤渣砖房后面,仔细观察。老槐树周围空无一人,警戒线还在,但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实验楼副楼像个沉默的墓碑,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天空,那漩涡的中心,正对着槐树和副楼。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云层深处流转,像是熔岩,又像是……缓慢流淌的脓血。
不能再等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借助荒草和残垣的掩护,快速向老槐树靠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窸窣的声响,在死寂的环境里被放大。
越来越近。他能看到槐树粗糙皲裂的树皮,看到那根曾经吊死过王教授的粗壮枝桠,看到树下被踩得凌乱的土地。
就在他距离槐树还有不到十米,准备再观察一下四周然后冲过去时——
“喵嗷——!”
一声凄厉尖锐到不像猫叫的嘶鸣,猛地从他斜后方炸响!
陈默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手电筒和匕首同时握在手中。
只见一只黑猫,皮毛脏乱,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近乎金红色的光,正弓着背,炸着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看的似乎又不是陈默,而是陈默身后的某个方向。
陈默顺着它的视线,用眼角余光瞥去。
就在实验楼副楼那扇虚掩的木门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矮小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像是披着件宽大的、不合身的旧衣服,头上似乎还戴着顶奇怪的帽子。
它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面对着陈默和槐树的方向。
是那个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的心脏骤停了一拍。黑猫再次发出嘶叫,然后猛地转身,窜进荒草深处,消失不见。
而门后的那个矮小身影,在陈默眨眼之间,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幻觉?还是警告?
陈默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退路。他咬紧牙关,猛地转身,不再犹豫,几个箭步冲到了老槐树下!
浓烈的土腥味和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腥臊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树下泥土湿润,像是刚被翻动过,又像是渗出了某种液体。他蹲下身,顾不上肮脏,用手电筒照亮树根周围的地面。
目光急切地搜寻。很快,他在一处树根虬结的凹陷处,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泥土颜色更深,几乎是黑红色,而且非常松软。旁边散落着几片颜色暗淡、质地奇怪的碎片,不像树皮,也不像普通的塑料或皮革。
陈默捡起一片,入手冰凉,触感滑腻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边缘不规则,对着手电光,能看到内部有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色纹路。
这是……什么皮?
没等他细看,手电光无意中扫过旁边另一处地面——那里,半掩在松软的泥土下,露出了一角灰蓝色的布料。
陈默的手颤抖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
是半截撕破的衣袖。灰蓝色,和林峰失踪那天穿的卫衣袖子颜色一样。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裂,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污渍,已经板结发硬。
而在那截衣袖旁边,泥土里,还半埋着一个东西。
陈默把它挖了出来。
是一个皮质封面、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不大,巴掌大小,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沾满了泥土。
他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用熟悉的、属于林峰的笔迹,凌乱地写着:
“它要出来了。王教授疯了。他说他听到了‘讨封’的声音,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一代又一代,封不住,逃不掉……”
“实验楼是什么动物实验体……”
“槐树是阵眼?还是坟墓?王教授说当年埋错了东西,镇不住,反而成了‘锚点’……”
“它要我的‘认可’……像人?像神?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不对,有生路吗?”
“找到‘皮’,烧掉‘皮’?可‘皮’是什么?在哪里?”
“来不及了……我感觉……它在看着我……就在我身后……”
笔记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毛边。
最后,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更加狂乱、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涂鸦般写着几个巨大的字,一遍又一遍,覆盖了整个页面,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不要回答!!!不要看它的眼睛!!!跑!!!!”
陈默捧着这本浸透了泥土和林峰最后恐惧的笔记本,浑身冰冷。笔记本上的信息碎片化,但指向明确:王教授和林峰都触及了核心秘密;“讨封”是个古老的、循环的诅咒;槐树下埋着关键(可能是错误的“镇物”);“皮”是关键;“不要回答”、“不要看眼睛”是最后的警告。
那么,“皮”是什么?是此刻他手里拿着的这种碎片吗?还是别的?
他猛地想起论坛上那些刷屏的帖子:“你看见我的皮了吗?”
难道……是指这个?
他环顾四周,用手电光仔细照射槐树周围的每一寸土地。很快,在另一个树根缝隙里,他又发现了几片类似的皮质碎片,大小不一。
还有……在更远一点、靠近副楼墙壁根下的阴影里,手电光扫过,似乎有一个更大的、颜色深暗的东西,半埋在土里。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匕首,一步步挪过去。
那是一个……包裹。用脏污的、类似油布的东西包裹着,大概有书包大小,一端露在土外。
他用匕首小心地挑开包裹的一角。
手电光下,映入眼帘的,是一撮粗糙的、黄褐相间的毛发。紧接着,是干瘪的、皱缩的皮肤,紧紧贴附着…
这是一具动物的干尸。但形状极其诡异,像是被强行扭曲成一种跪拜的姿势,前肢合拢,像是在作揖。
黄鼠狼?!
不,不完全像。它的体型比普通黄鼠狼大得多,骨骼结构也显得别扭,尤其是颅骨,比例失调,眼窝的位置和大小……更像人类。
陈默胃里一阵翻搅。这就是笔记里提到的“实验体047”?还是别的什么?这就是“皮”?或者,是“皮”的来源?
就在这时——
“你在找这个吗?”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贴着他的后脑勺响了起来。
尖细,飘忽,带着非人的腔调,和昨晚在他床头响起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默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手电筒的光柱,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划破黑暗,首先照见的,是一双鞋。
张涛常穿的、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光柱上移。
牛仔裤,外套……最后,是张涛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缩小成两个针尖般的黑点,直勾勾地盯着陈默。嘴角,像地下室那个“林峰”一样,向上拉起,咧开一个巨大而僵硬的、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张涛”的嘴巴开合,发出那尖细的声音:
“我的皮……好看吗?”
话音未落,“张涛”的右手——那只手此刻看起来异常苍白,手指关节以一种反生理的角度弯曲着——猛地抬起,五指成爪,朝着陈默手中的皮质碎片和那个干尸包裹抓来!
它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带着一股腥风!
陈默在极度惊骇中,残存的求生本能发挥了作用。他几乎是在对方抬手的瞬间,就猛地将手中的强光手电筒朝着“张涛”的脸部狠狠砸去,同时身体向后急仰,左手握着的匕首胡乱向前挥出!
“啪!”
手电筒结结实实砸在“张涛”脸上,强光爆闪!“张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嘶叫,动作一滞,那只抓来的手偏了方向,擦着陈默的肩膀划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衣服被撕裂。
陈默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顾不上肩膀的疼痛,也顾不上捡掉落的笔记本和那些皮质碎片,只死死抓着那把匕首,疯了一样朝着来路狂奔!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愤怒的、混杂着张涛嗓音和尖细怪声的咆哮,还有快速迫近的脚步声!
不是张涛!那绝对不是张涛!
它追上来了!它一直在伪装!就在自己身边!
恐惧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着陈默,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他不敢回头,拼命朝着有灯光的方向跑,穿过荒草,跳过断垣,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身后的脚步声和咆哮声紧紧咬着,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腥风就贴在后背!
要被抓到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转身拼命的时候——
前方,宿舍区明亮的灯光已经可见。几个晚归的学生说笑着,从路口拐过来。
身后的追逐声,戛然而止。
那股如影随形的腥风和被锁定的感觉,也瞬间消失。
陈默踉跄着冲过那几个学生身边,把他们吓了一跳,惊疑地看着他。他顾不上解释,一直冲进宿舍楼,冲上楼梯,直到撞开自己寝室的门,反手死死锁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像抽掉了全身骨头一样,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冷汗早已湿透全身,左肩被抓伤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他低头看去,外套被撕开几道口子,鲜血。伤口边缘微微发黑,传来麻痒的感觉。
这不是普通的抓伤。
寝室里空无一人。张涛的电脑还亮着,综艺节目已经播放完毕,陷入待机状态,屏幕一片漆黑。
他没有回来。
或者说,“它”没有回来。
陈默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自己的柜子前,翻出碘伏和纱布,胡乱地处理了一下肩上的伤口。刺痛和麻痒感并未减轻。他看向镜子,自己的脸苍白得可怕,眼窝深陷,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张涛……被“它”取代了?什么时候的事?是昨天下午他先离开老校区之后?还是更早?昨晚那句“梦话”,果然是故意的?
那真的张涛呢?还活着吗?像林峰一样,变成了地下室里的那种东西?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交织着袭来。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洗手池边缘,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镇定。他检查了一下门窗,都锁死了。然后,他坐到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寒意,但照亮范围之外,阴影似乎更加浓重。
他必须思考,必须理清现状。
第一,“它”已经侵入了他的生活,取代了张涛。这意味着寝室不再安全,甚至整个校园,都可能不再安全。
第二,从林峰的笔记和今晚的遭遇看,“它”的目的似乎是收集“皮”(那些皮质碎片和干尸?),并通过“讨封”获得某种“认可”或完成某种仪式。回答“像人”或“像神”可能都是陷阱,林峰的警告是“不要回答”。
第三,槐树下埋着关键的东西(可能是错误的镇物或“锚点”),而“皮”可能就来源于此,或者与之相关。烧掉“皮”可能是办法之一,但笔记本语焉不详。
第四,“不要看它的眼睛”——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保命法则。
第五,王教授和林峰都失败了。自己现在也被盯上,并且已经受伤。伤口不对劲,可能会产生更坏的影响。
第六,李翰文知道内情但不敢说。学校官方在掩盖。
孤立无援,步步杀机。
接下来怎么办?留在寝室等于等死。出去,可能立刻被“它”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袭击。伤口需要处理,这麻痒和发黑……会不会是中毒或者某种侵蚀?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多。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不到七个小时。按照前两晚的规律,那时“它”或者它的“衍生物”很可能会准时出现。
不能坐以待毙。
他首先想到的是离开学校。但肩上的伤需要处理,而且,“它”能伪装成张涛,会不会也能影响校门卫,或者用别的方式阻止他离开?如果“它”的力量与老校区、槐树绑定,离开这个范围会不会安全一些?
可万一“它”的活动范围不止于此呢?
另一个选择:按照林峰笔记里模糊的提示,找到并烧掉“皮”。但“皮”具体指什么?是那些碎片?是那具干尸?还是别的?烧掉真的有用吗?在哪里烧?槐树下?会不会反而触发更可怕的事情?
还有那个警告——“不要看它的眼睛”。如果“它”再次出现,自己能做到吗?
每一个选择都充满未知和危险。
陈默的视线落在自己刚才处理伤口时,顺手放在桌上的那把匕首上。冰冷的金属映着台灯的光。然后,他看向了墙角——那里,放着张涛去年冬天买的一个小型便携式卡式炉,还有几罐备用气罐,本来是打算在寝室偷偷煮火锅用的,后来被楼管发现制止,就一直扔在那里积灰。
烧掉……需要火。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在找死。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等待,或者盲目逃跑,结局可能都一样。
他需要准备更多。需要了解“烧掉皮”的具体可能意味,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哪怕只是暂时的)的地点,需要确保自己不会在过程中因为看到“它”的眼睛而完蛋。
他再次拿起手机,给李翰文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更加直白,甚至带着绝望的威胁:
“学长,我知道你清楚老校区副楼和槐树的事。张涛已经出事了,被‘它’取代了。我肩上被‘它’抓伤,伤口在发黑。我可能也撑不了多久。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告诉我,‘烧掉皮’到底是什么意思?‘皮’是什么?怎么烧?在哪里烧?看在都是校友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否则,我就把我经历的一切,连带你的名字,一起捅到网上,捅给媒体!大家一起完蛋!”
这条消息发出去,陈默几乎虚脱。他在赌,赌李翰文对“它”的恐惧,以及对事情彻底曝光的恐惧,哪一个更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就在陈默几乎绝望时,手机屏幕亮了。
李翰文回复了。只有一句话,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明早七点,图书馆后门垃圾站旁边。只能你一个人来。过时不候。”
明早七点?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窗外的夜空。那红褐色的怪云似乎更加低沉了,云涡缓缓旋转,仿佛在积蓄着力量。
他能活到明早七点吗?
今晚,凌晨三点,注定是一个坎。
他必须靠自己,撑过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