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知道我在镜子里(2/2)
一点,一点。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那过程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的滞涩感。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这片吞噬一切的寂静,和那个在寂静中,违背常理地改变着朝向的白色影子。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连恐惧似乎都被冻结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白色从完全的背对,到微侧的肩线,再到……
它停住了。
并没有完全转过来。但那个姿态,已经足以让我看到她的……侧面?不,那里什么都没有。
头灯熄灭前最后的影像,和此刻黑暗中模糊的白色轮廓,在我脑中重叠、放大。
没有肩膀的圆润曲线,没有脖颈的过渡。
在那应该是头颅的位置,取代五官的,是一片绝对平滑的、没有任何起伏的、死寂的……
苍白。
像一枚被剥干净的、巨大的蛋。像一张被绷紧的、空白的羊皮纸。
它就那样,嵌在黑夜和白衣之上。
“嗬——”
我猛地抽了一口气,冻结的血液瞬间冲回四肢百骸,带来针刺般的痛感。跑!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的脊髓。我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那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向着与那片苍白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逃!逃离那里!逃离它!
树林变成了充满恶意的障碍赛场。看不见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盘踞在地表的树根一次次将我绊倒,膝盖和手肘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爬起来,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凭借着本能继续向前狂奔。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后的黑暗浓稠如墨,我不敢回头,拼命祈祷着那点恐怖的白色没有跟上来。
不知跑了多久,力气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迅速流失。腿上的旧伤爆发出尖锐的剧痛,让我几乎栽倒。我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一棵冰冷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稍微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跑,在这种地方迷失方向等于自杀。我抬头,试图寻找北极星,或者任何能辨别方向的参照物。但树冠层层叠叠,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咬咬牙,从背包侧袋摸出那个失效的指南针,借着微弱的天光(如果那也能算天光的话),看着那根指针依旧在漫无目的地摇摆。该死!
深吸一口气,我选定了一个自认为正确的方向,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我走得更加谨慎,努力记下经过的树木特征——那棵分叉的巨树,这片缠绕着枯藤的灌木……我必须走出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
当我第三次看到那棵眼熟的、树身上有着巨大瘤状突起的老橡树时,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攫住了我。
它就在那里,沉默地、嘲弄地立在我面前。树瘤上那扭曲的纹路,像一张无声讥笑的脸。
我绕回来了。
不,不可能!我走的是直线!我确信!
冷汗再次浸透了我的衣服。我不信邪,换了一个方向,几乎是发足狂奔。这一次,我跑得更快,更不顾一切,树枝刮破了我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血痕。肺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我体力耗尽,踉跄着扑倒在一丛湿冷的蕨类植物里。泥土和腐烂叶子的气息呛入鼻腔。我挣扎着抬起头。
前方,透过几株稀疏的树干,那片林间空地,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映入眼帘。
而空地的中央,那个白色的、没有面孔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态。仿佛我这一路的亡命奔逃,所有的恐惧、挣扎、汗水与鲜血,都只是一场在原地打转的、毫无意义的滑稽戏。
森林本身,在玩弄我。
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它不是追着我,它只是……在这里。而我,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它所在的这个……圈子。
彻底的无力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抽干了我最后一丝力气。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湿冷的泥土透过裤子渗进来,冰寒刺骨。我双手撑着她,头颅无力地垂下,汗水混合着额头擦伤的血迹,滴落在黑色的腐殖质上。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不是那种激烈的、充满抗争的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认命般的死寂。我逃不掉了。无论那是什么,女巫,恶灵,还是这片森林本身的诅咒,它选中了我。
我精疲力竭,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还有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
就在这片濒临崩溃的混沌中,一种新的感知,异常清晰地钻了进来。
冷。
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针扎般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正前方。它不是空气温度的下降,更像是一块绝对零度的寒冰,突然被放置在那里,散发着吸收一切热量的负能量。
与此同时,那股一直隐隐约约、萦绕不散的腐香气味,陡然变得浓烈无比。它不再是背景,而是具象化的实体,蛮横地堵塞了我的鼻腔、喉咙,甚至仿佛要钻进我的毛孔。
我僵住了。连喘息都停滞在喉咙里。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发出最原始的、逃离的指令。但我的身体背叛了我,它被无形的枷锁捆缚,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连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只能……等待。
视野的边缘,被汗水、血水和泪水模糊的视野边缘,那抹死亡的白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而坚定地晕染开来。
它,靠近了。
就在……面前。
近到我能感觉到那实质性的冰冷,正一寸寸地冻结我的面部皮肤,我的血液,我的骨髓。
近到那股浓烈的腐香,已经变成了腐败本身的味道,带着坟墓深处特有的土腥气。
近到我不用抬头,那抹平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苍白,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颤抖的视野。
无法思考。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时间似乎被拉长,又被压缩。仿佛过了一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它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入我的耳朵,那感觉更诡异,像是直接在我的颅腔内部,在我的意识深处生成、回荡。空洞,干涩,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磨损的质感,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它说:
“你的脸……”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那无形的、冰冷的目光,似乎在我血肉模糊的脸上逡巡。
“……很漂亮。”
又是一顿。恐惧像冰锥,刺穿了我的天灵盖。
“可以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