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身后有纸抬棺(2/2)
那刮擦般的笑声再次响起,它向前迈了一步,动作僵硬却迅捷,完全不似老人的迟缓。
跑!
这个念头像电流击穿我冻僵的四肢。我猛地转身,心脏疯狗般撞着胸腔,几乎要呕出来。身后是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场,一百张纸糊的脸孔朝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似乎在无声地催促泥土快点将他们彻底埋葬,又像是在欣赏我的惊惶。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坟包和墓碑间踉跄狂奔,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不敢回头,只觉得那纸屑剥落的窸窣声和刮擦的笑声紧贴在后脑勺。
村子方向不能去!那里全是纸壳子空房子!
唯一的生路似乎是下山的路!我来时的路!
我朝着村口的方向拼命跑,肺叶火烧般疼痛。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嗒,嗒,嗒,像是精确计算的鼓点,始终保持着那个令人绝望的距离。它不急于追上我,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老槐树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树下那些褪色的花圈在风里歪斜地抖动。快到了!
就在我几乎要扑到村口那条土路上时,我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冰水从头浇下——
路不见了。
不是被掩埋,不是被破坏,而是……就那么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翻涌着的浓雾,雾气是那种陈年旧纸的昏黄色,死气沉沉,缓慢地滚动,散发出浓烈的霉味和浆糊味。看不到路,看不到远处的田野,更看不到我来时下车的那个小站台。
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个被黄纸雾笼罩的诡异村庄和这片后山坟地。
“嗬……嗬……”那刮擦的笑声又响起了,更近了,“走不掉的……活气……引路……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绝望地转身,背对着那堵绝望的纸雾墙。守祠纸人就站在十几步开外,它歪着那颗破烂的头,纸糊的嘴角越咧越大,几乎要裂到耳根后面去。它伸出那只枯瘦的、由细竹篾捆扎而成的手,指尖焦黑,慢慢地向我抓来。
退无可退。
我后背紧紧抵着那浓稠的、散发着霉味的纸雾,它冰冷而富有弹性,像一堵无限高的墙。
就在那竹篾手指即将触碰到我额头的瞬间——
“囡囡——!”
一声凄厉又熟悉的呼喊,猛地从我身后那浓稠的纸雾深处炸开!
是奶奶的声音!绝对是奶奶的声音!嘶哑,焦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惶。
那守祠纸人的动作猛地一滞,那两个不断掉渣的黑洞眼眶猛地转向我身后的浓雾,那纸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惊愕的扭曲表情,虽然那表情像是被人胡乱捏出来的,怪异至极。
“不准……坏……”它发出愤怒的、断断续续的刮擦声。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一只冰冷却实实在在的手,猛地从后面那昏黄的纸雾里伸了出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触感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令我心脏骤停的熟悉感。
“跟我走!”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模糊而急促。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那只冰冷的手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我整个人被猛地拽得向后倒去,直接跌入了那片昏黄粘稠、翻滚不休的纸雾之中!
视野瞬间被彻底的昏黄吞没。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的雾气包裹住我,像是坠入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纸堆。那只冰冷的手死死抓着我,以一种惊人的力量拖着我往前狂奔。
身后,传来守祠纸人尖锐到变形的咆哮,像是指甲疯狂抓挠棺木:“回来!留下!点睛——!”
但它的声音迅速被浓厚的纸雾吞噬、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在被疯狂拖拽,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像是踩在松软的腐叶上,有时又像是踢到了硬邦邦的什么东西(我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四周全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无穷无尽,像是亿万的纸张在摩擦、在低语。
那只手冷得像冰,攥得我腕骨生疼,但我却奇异地没有感到一丝邪恶。只有一种冰冷的、执拗的迫切。
跑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的昏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露出一个扭曲的、昏暗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个低矮的土洞入口,被枯草和诡异的、纸扎的藤蔓勉强遮掩着。洞口深处,透出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暗红色的光。
“进去!”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极近,又极远,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疲惫和焦急,“快!它要追来了!”
我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向那个洞口。踉跄着跌进去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浓稠的纸雾里,一个佝偻扭曲、顶着一颗破烂纸头颅的影子,正发出无声的咆哮,疯狂地朝这里扑来,它所经之处,雾气都剧烈地翻滚沸腾。
紧接着,我摔进了洞里。外面那扑来的影子和疯狂的咆哮声,在那低矮的洞口被猛地隔绝了大半,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只剩下沉闷模糊的抓挠和怒吼,持续不断地传来。
惊魂未定,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嘴里蹦出来。洞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根须和旧纸张的复杂气味。
我抬起头,终于看向那点暗红色光亮的来源。
洞窟不大,像个被遗忘的储藏室。中央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一样的东西,灯焰却是诡异的暗红色,一动不动。
而借着这昏暗的光线,我看清了洞内的情形。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洞里堆满了东西。角落里,散落着扎了一半的纸人骨架,白色的、削得极薄的竹篾,还有成叠的、各种颜色的糙纸。一些完成度很高的纸人靠墙站着,有男有女,穿着旧式的衣服,脸上没有画眼睛,空荡荡的一片,在暗红的光线下显得无比骇人。
而最让我浑身血液冻住的,是洞窟正中,背对着我坐着的一个身影。
她穿着那件我熟悉无比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罩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
是奶奶。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极其专注地……扎着另一个小纸人。她的动作熟练至极,苍老的手指灵活地缠绕、固定、粘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奶……奶奶?”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席卷了我。刚才……是奶奶救我?那外面那个……
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停下了动作。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暗红色的灯光映亮了她的侧脸。
那确实是我奶奶的脸,皱纹深刻,写满了疲惫。但她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像……像存放了很久的旧纸张。
而最让我头皮炸开的是——
她的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一对用粗糙的墨笔画上去的、巨大而空洞的黑色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