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银浆醒处见旧纹(2/2)
“锁开了。”老周的声音带着松快,他从怀里掏出把银钥匙,钥匙柄上的花纹与银锁严丝合缝,“这是当年总闸室的络锁钥匙,我找了十年——上次在陈村窑底清淤,摸到块硬物,挖出来一看,钥匙柄都被陶土包浆了。”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嗒”轻响,像总闸室那扇老木门的锁芯转动声。
此时,刘石的银刀反光在山坡上停住了,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噼啪”声传来——是银树果成熟落地的声音。赵山往那边望去,银树的根系处正泛着银光,像有无数条银线顺着树根往石板这边爬,与地上的七股银流交汇时,激起细碎的银花,落在拓本上,补全了最后几处细小的断痕。
王禾突然“呀”了一声,他的陶瓮开始发烫,瓮壁上的蓝纹顺着稻糠线往银流里渗,染得银线泛起淡蓝的晕,“陶瓮在出汗!”老周凑近看,突然笑了:“不是汗,是陈村陶土里的络气——这瓮用了十年,早吸够了七村的气脉,现在银络通了,它也跟着活过来了。”
赵山的拓本上,银络图已经完全连贯,图上的每个节点都在微微发亮,像撒了把会呼吸的星砂。他翻到背面,十年前老周画的那道虚线,此刻正与新补的银络重叠,连笔迹的轻重都一模一样。老周的指甲还在石板缝里,指缝间渗出的银浆已经变成淡金色,与他手腕上的旧疤融为一体——那道疤,赵山突然想起,形状像极了银树的根。
“银浆醒透了,”老周慢慢抽出手指,银液在他指尖凝成个小银珠,“下一步,该去吴村染坊了。”他弹了弹银珠,银珠飞向拓本,正好落在吴村络线的起点,“当年断络时,染坊的染缸翻了,靛蓝水渗进地脉,把那段络冲成了蓝银色,得用新染的‘补络布’引它归位。”
王禾突然想起母亲今晨染的新布,说要染批“银蓝纹”,此刻正晾在染坊的竹竿上。他刚要开口,就见老周从包里掏出块蓝布角,布角上的银蓝纹,与母亲染布的纹样分毫不差,连针脚的密度都一样。“我昨天去吴村蹭饭,顺手剪的,”老周笑得像个孩子,“就知道用得上。”
赵山攥着拓本,银络图上的银光正顺着指尖往他手心里钻,像有股细流顺着血管往总闸室的方向去。他知道,这不是错觉——总闸室的银络图此刻一定在发亮,那些十年前模糊的旧纹,正被银浆一点点擦亮,就像老周脸上的笑,终于褪去了十年的风霜。
银树那边传来刘石的呼喊,声音里带着兴奋,赵山抬头,看见银树的枝叶间泛着银蓝相间的光,像有人在树上挂了无数盏小灯。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走,去看看刘石发现了啥——我猜,是银络的气脉引来了吴村的靛蓝蝶,那虫子只认染了银浆的蓝布,十年前断络后,就再没出现过。”
赵山低头看了眼拓本,吴村那段络线果然泛着蝶形的银光,翅膀边缘的蓝,与老周手里的布角如出一辙。他把拓本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里面还揣着那块银矿标本,此刻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像有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石板缝里的银浆还在涌,却不再往外漫,而是顺着紫铜片的云纹,温顺地往地脉里钻,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渐渐变成浅灰色,与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只在草叶尖留下点点银光。老周说这是“络归其位”,就像人回到自己的家,总会卸下所有锋芒。
王禾抱着陶瓮跟在后面,瓮里的稻糠已经平静下来,却在底部积出个小小的银窝,窝里躺着三粒银珠——正是刚才老周倒出的药丸所化,珠上的蓝纹,正慢慢渗进稻糠里,像在给这十年的等待,盖上枚温柔的印。
刘石的呼喊越来越近,赵山听见银刀出鞘的轻响,接着是一声低呼:“真的是靛蓝蝶!好多!”老周加快了脚步,紫铜片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赵山知道,那是云纹里的银线在与远处的银树呼应,就像这十年的时光,从来都不是断裂的,只是在等待一个重逢的契机。
走到半山腰时,赵山回头望了眼石板的方向,银浆涌出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草叶尖的银光还在闪,像谁在地上撒了把不会化的星子。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络这东西,看着是线,其实是网,看似断了,其实早用别的方式连起来了”,此刻终于懂了。
吴村染坊的方向飘来靛蓝的香气,混着银浆的杏仁味,在风里织成张柔软的网,网住了刘石的呼喊、老周的笑声、王禾陶瓮的轻响,还有赵山怀里拓本上渐渐清晰的旧纹。这张网,其实从未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