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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蛛丝牵绪绕新痕(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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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还凝在总闸室的窗棂上,像谁撒了把碎星子。赵山推窗时,指尖刚触到那些露,就见它们顺着木缝往下淌,在窗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痕,与昨日银书上“和”字的笔画隐隐相合。他低头往窗下看,七村的方向已飘起炊烟,赵村的槐林烟最淡,像蒙了层纱;王村的稻场烟最直,带着秸秆的焦香;李村兰圃的烟里裹着兰气,飘到总闸室时,竟在门槛边凝成细小的兰花瓣影。

“赵叔,您看这烟。”王禾端着铜盆从灶房出来,盆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里浮着王村稻壳的碎影,“我爷说,烟的走势能看出今儿的风。您瞧李村的烟往咱们这儿拐,怕是兰圃的兰草要抽新芽了。”

赵山往李村方向望,果然见兰圃的竹篱笆后,有抹新绿正往起冒。他想起昨日银书上“余三成待七村人亲手补全”的话,指尖在窗棂上敲了敲:“去把七村的新痕册子取来,今儿该添第二笔了。”

王禾应着去了,木梯在阁楼响得轻,像是怕惊了梁上的尘。总闸室的梁上悬着串竹牌,牌上刻着七村的名,牌尾的红绳缠着银须,须尖沾着的光丝,与银书“新痕”栏的七色叶脉络完全相同。去年秋汛时,赵山在竹牌上补过回漆,漆里掺了七村的土,如今牌上的字愈发沉,像浸了岁月的墨。

“赵叔,册子在这儿。”王禾捧着蓝布封皮的册子过来,封面上绣的“新痕记”三个字,针脚里嵌着吴村织娘的蓝线,线的捻度与她“出师布”的经线分毫不差,“昨儿李奶奶让捎话,说兰圃的‘兰’字痕还差半笔,得用晨露里的兰蕊补。”

赵山翻开册子,第二页的“兰”字果然缺着末笔。他往砚台里滴了滴窗棂上的露,露里立刻浮出片兰蕊影,用银尖蘸着写下去,那笔捺画刚落,册子突然轻颤,页边的银须往起翘,像在点头。王禾凑过来看,见“兰”字的笔画里渗出细如发丝的绿,绿里浮着李村兰圃翁的手影——正是他当年教李奶奶种兰的手势,指节的弧度与银书里记的分毫不差。

“这就补上了?”王禾摸着册子的封皮,布纹里还留着吴村的蓝草香,“那赵村的槐痕呢?赵三叔昨儿说槐叶的虫洞得用新浆填。”

赵山翻到“槐”字页,虫洞的位置空着个小圈。他往圈里抹了点槐木瓮的新浆,浆里浮着赵三叔今早摘的槐叶碎,叶的脉络与虫洞的轮廓严丝合缝。填完时,册子上飘出缕槐香,香里裹着赵村守林人铁锨的木柄影,柄上的裂纹里嵌着银须,须尖的光丝突然往起亮,在梁上竹牌的“赵”字牌上绕了三圈。

“王村的稻痕该用稻壳灰补。”赵山往砚台里添了勺王村的稻壳灰,灰里混着王二叔撒的带体温的壳,“昨儿王二叔碾新米,说稻穗的饱痕得渗点米浆才实。”他用银尖蘸着灰浆往“稻”字的捺画里填,填到一半,灰里浮出个小小的碾盘影,转的方向与孙村石碾的顺时针轨迹完全一致,连碾缝里的麦壳屑都分毫不差——是孙伯昨儿顺路带过来的新麦壳。

王禾在旁研墨,墨条是陈村陶窑烧的“和”字墨,墨香里掺着陶土的腥气,与老窑工刻坯时的气息一般无二。她突然指着册子角落:“赵叔您看,刘村的量痕旁边,多了道银线。”

赵山抬眼,见“量”字的竖画旁,果然有根银线在游,线的尽头缠着刘石量尺上的银粉,粉的颗粒度与他校准量尺时用的完全相同。“是刘石补的,”他指尖划过银线,线立刻往“量”字里钻,“他说量尺的刻度得带点手温才准,这线里裹着他今早校尺时的指温。”

说话间,吴村的织娘掀帘进来了,手里捧着匹新染的蓝布:“赵叔,吴村的‘织’字痕得用这布的线头补。”布角的线头缠着光丝,丝上沾着织娘母亲搅靛蓝时的掌温,“我娘说,线头得在靛水里浸三回,颜色才够沉,就像当年她教我染第一匹布时那样。”

赵山接过布,抽出根线头往“织”字的撇画里穿,线头刚触到纸,就化作道蓝痕,痕里浮着吴村染缸的漩涡影,漩涡的转速与老染匠哼唱的曲调节奏完全一致。王禾数着漩涡的圈数,数到第七圈时笑了:“正好七圈,跟银书里记的‘七分’标记对上了。”

孙村的麦痕是晌午补的。孙伯背着半袋新麦来,麦粒上还沾着他翻晒时的汗,往“麦”字的点画里丢了三粒,粒的饱满度与孙村麦仓的刻度完全相同。陈村的陶痕则是老窑工亲自来的,他带了块未烧的陶坯,坯上的“和”字刻痕与银书里的陶窑影分毫不差,往“陶”字的折画里嵌时,坯屑落进册子,竟化作小小的窑火影,温度与陈村陶窑的“七分”窑温一般无二。

等七村的新痕都补完第二笔,日头已爬到总闸室的脊上。赵山合上册子,蓝布封皮的“新痕记”三个字愈发沉,像浸了七村的晨露、炊烟与手温。王禾往梁上看,竹牌的红绳都往册子这边垂,银须缠成个小小的结,结的样式与总闸室双结的小结完全吻合。

“赵叔,您看那结。”王禾指着结上的光丝,丝上正淌着七色光,“像不像银书里说的‘和’字光?”

赵山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舌舔着灶壁,映得他鬓角的白愈发清,像总闸室檐角的霜。他想起三十年前,七村人凑在总闸室补第一本新痕册,那时的赵三叔还是半大的娃,王二叔刚学会碾稻,李奶奶梳着双丫髻……如今册子上新痕叠着旧痕,像七村的路,走着走着,就把日子织成了网,网里缠着的,都是带着手温的念想。

暮色漫进来时,王禾给册子套上蓝布套,套上绣的七朵花,每朵的瓣数都与七村的新痕数相同。赵山望着窗外,七村的炊烟又起了,李村的兰气混着赵村的槐香飘进来,落在册子上,像给新添的痕,又蒙了层薄纱。

“明儿该补第三笔了。”他轻声说,王禾没听清,只看见灶膛的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与三十年前教她补第一笔新痕时,几乎一模一样。而梁上的竹牌,红绳的结又紧了些,银须的光丝往七村的方向牵得更长,像在说,日子还长,新痕还得慢慢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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