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利禄勾心生妄念 风霜砺骨守清规(2/2)
“你们今日前来应征誊录官,手中的笔,抄写的是他人的寒窗文章,笔下的一字一句,决定的却是别人家的前程命运,甚至是一个家族的希望。将心比心,倘若你自己赴考之时,有人在背后暗动手脚,篡改试卷、歪曲文意,让你十数年苦读付诸东流,你当如何?你心中又该是何等悲愤?”
一席话,振聋发聩。人群中不少书生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起,脸上露出愧疚之色。那些心底暗藏歪心思的人,更是面色发白,身形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刘知远看着众人的神色,声音骤然转厉,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凛冽如刀,带着主考官的雷霆威严:“所以今日,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绝不姑息!但凡入选誊录官者,必须亲自签具结书,按上手印,以三代宗亲为质!若有徇私舞弊、串通改卷之举,非但本人要从重治罪,三代之内,子孙后代皆不得参与科考,永世不得入仕!”
“此外,誊录期间,所有入选之人,一律吃住在贡院之内,收缴所有随身书信、银钱与物件,不得踏出贡院半步,不得与外界任何人接触,连家书都不得传递!全程由礼部吏员与禁军轮番看守,二十四小时监督,杜绝一切私相授受的可能!”
这两道严苛至极的规矩,如同两声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原本拥挤的长队,瞬间骚动起来,当场便有三成左右的书生,面色仓皇,眼神躲闪,二话不说,转身便挤出了队伍——这些人,皆是心底有鬼,早已被私下的重金利诱说动,本想借着誊录的差事牟取暴利,听闻如此严苛的惩戒与管控,当即吓得打了退堂鼓,生怕引火烧身。
留在队伍里的书生,也大多面面相觑,神色忐忑,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带着怯意:“这……这规矩也太严了吧,不过是个誊抄的差事,竟要牵连三代,还要全程禁锢在贡院,连自由都没有……”
刘知远恰好听见这句嘀咕,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声音冰冷而坚定:“严?老夫觉得,一点都不严。科举公正,重于泰山,若觉得这规矩严苛,觉得约束太多,现在便可转身离开,老夫绝不阻拦。老夫宁愿誊录人手不足,多耗费时日甄选,也要选出心术端正、坚守底线之人,保证整个誊录流程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点蝇营狗苟的龌龊事!”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多言。那些心存侥幸的人,彻底断了念想,要么离去,要么收起私心,老老实实站在队伍里。
经过礼部吏员的逐一核验、字迹考核与品行问询,最终一百二十名誊录官顺利选定。入选之人,皆是家境清寒、品行敦厚、馆阁体字迹端方工整的落第举子,心底坦荡,只求凭着手艺赚一份干净的工钱。而之前私下议论的瘦高个李书生,与敦厚的张书生,也双双在入选之列。
入选的举子们,依次走到厢房内的案几前,接过吏员递来的具结书。宣纸之上,蝇头小楷写满了严苛的惩戒条款,众人拿起毛笔,颤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姓名,又在姓名之上,重重按下鲜红的手印。手印落下的那一刻,便等同于立下了生死契约,再无反悔的余地。
签完具结书,所有人的随身物品被统一收缴封存,随后由礼部吏员领着,穿过贡院的回廊,来到后院深处的誊录房。此处原本是历届主考官与同考官封闭阅卷的重地,院落幽深,守卫森严,平日里闲杂人等根本不得靠近。如今房内被重新布置,一排排长条桌与条凳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每张桌案上,都早已备好了崭新的笔墨纸砚,徽墨研磨得细腻温润,宣纸裁剪得方方正正,狼毫笔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砚台都是统一的青石砚。
负责现场安排的吏员,手持名册,高声分派座位:“两人一桌,比邻而坐,互为监督,彼此制衡,但凡发现对方有舞弊之举,即刻上报,举报者重重有赏!每日定额抄写三十份考生试卷,字迹必须工整无误,日落之前必须完成定额,完不成者,不许吃饭,不许休息,连续三日完不成,即刻逐出贡院,工钱分文不予!”
巧的是,李书生与张书生,恰好被分在了同一张桌案。
二人落座之后,李书生依旧改不了鬼祟的性子,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只见誊录房内外,站满了手持棍棒的吏员与身披甲胄的禁军,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房内连一扇能与外界通消息的小窗都被封死,可谓是戒备森严,滴水不漏。他不由得凑近张书生,再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张兄,你看这架势,又是互为监督,又是禁军看守,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留啊,半分舞弊的机会都没有。”
张书生闻言,只是默默低下头,仔细整理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将狼毫笔捋得笔挺,把宣纸叠得整齐,语气平淡而坚定,没有丝毫波澜:“不留空子才是最好的。你我皆是寒门书生,没权没势,只能凭自己的一手字、一身力气吃饭,赚的就是这份干净钱,花着才心安理得,何须想着那些旁门左道的不义之财?”
“话虽是这么说……”李书生还想继续劝说,或是吐露心底的贪念,可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吏员正朝着这边走来,脚步沉稳,目光冷峻,他赶紧闭上嘴巴,正襟危坐,装作整理书卷的模样。
待吏员走远,李书生才悄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内侧。那里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两银票,质地光滑,触感清晰。这是昨夜客栈里,一个蒙着面、看不清容貌的人,悄悄塞到他手中的。当时那人只留下一句话,誊录试卷时,只需在指定的几份卷子上,稍微改动几个关键字,颠倒几句文意,事成之后,会再给他四十两银子,总共五十两白银。
五十两银子,对于李书生这样的寒门书生而言,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这笔钱,足够他回到老家,买下三亩肥沃的水田,再盖一间宽敞的青砖瓦房,剩余的银钱,足够他安稳度日,不必再为衣食住行发愁,甚至能请先生教导家中子弟,彻底改变家族的命运。
巨大的诱惑,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缠绕着李书生的心。他咬了咬牙,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银票,指节泛白,心底的贪念与恐惧,在胸腔里激烈地拉扯、缠斗,久久无法平息。而桌案另一侧的张书生,早已静下心来,研磨铺纸,静待试卷分发,一心只想着踏踏实实完成誊录差事,赚一份清白的工钱,二人的心境,已然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