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青瓦灯下谋良策 红尘江上布奇兵(2/2)
“多谢老师。”赵宸拱手道谢,又继续道,“还有第二件事,也是更重要的一件事。学生需要一批生面孔,最好是能吃苦耐劳,又懂些江湖门道的,让他们扮作船工、商贩、纤夫,甚至是挑夫,混入漕运的各个环节中。”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学生要他们暗中记录下漕运沿途各个关卡、闸口的实际收费情况,包括那些不入明账的‘规矩钱’,谁收的,收了多少,以什么名目收的,都要一一记录在案,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这件事远比调派算学博士敏感得多。混入漕运环节,相当于直接触碰漕运系统背后的利益集团,一旦被发现,不仅这些人会有性命之忧,就连赵宸和刘知远,也会陷入被动。
刘知远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这样的人,需要身手灵活,心思机敏,还得经得起盘问。安平卫里倒是有不少精锐,可他们常年在京中当差,不少人都在安平卫露过面,漕运系统里的人难免会认得,贸然派去,容易暴露。”
“学生早有打算。”赵宸早料到刘知远的顾虑,缓缓开口,“北境的秦烈将军麾下,有一批老兵,因在战场上负伤,不得不退役,如今都在京郊的村落里落脚。这些老兵皆是百战之身,不仅忠诚可靠,而且熟悉底层百姓的生活,扮作船工、纤夫绝无破绽。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在漕运系统露过面,无人认识,安全性远高于安平卫的人。”
“妙啊。”刘知远眼中一亮,忍不住抚掌赞叹,“秦烈将军为人正直,与你相交甚笃,有他出面调遣,这些老兵定然会倾力相助。而且他们久居底层,对漕运沿途的盘剥早已不满,让他们去做这件事,定然会尽心尽力。老夫这就写信给秦将军,说明情况,让他尽快安排人手与你汇合。”
“有劳老师了。”赵宸心中一松,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案上,“老师,这是学生近日根据漕运的流程,绘制的一份‘漕运环节图’,请老师过目,也请老师帮学生看看,是否有疏漏之处。”
图纸是用上好的宣纸绘制的,上面用墨线细细勾画出了漕运的全流程,从江南的粮仓收粮、装船、起运,到沿途经过的各个闸口、税关、码头,再到通州码头卸货、入仓,最后分配至京城各个粮仓,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而在每个环节的旁边,又用红笔细细圈出了可能存在的贪腐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刘知远俯身细看,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墨线缓缓划过,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心中的震惊也愈发强烈。这张图纸太过详细了,详细到仿佛绘制者亲自沿着运河走了一遍,就连江南各个粮仓的收粮标准、沿途闸口的检查流程,甚至是船工、纤夫的日常饷银发放,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过闸费、押运费、泊船费、验货费、通关费、打点费……”刘知远指着图纸上的红笔标注,声音都有些干涩,“仅仅是从扬州到京城这一段,竟有十几种名目的收费?而且这些费用,竟都没有列入明账,全是私下收取的‘规矩钱’?”
“老师看到的,还只是表面。”赵宸的声音低沉,“实际情况可能比图纸上标注的还要多。这些‘规矩钱’,层层加码,最后都算在了漕粮的成本里。一艘漕船从扬州起运,到抵达京城,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竟比朝廷定下的正经运费还要高出数倍。”
“难怪漕运的成本年年上涨,朝廷拨下的漕运款项越来越多,可运到京城的粮食却不见增加。”刘知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痛心,“这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最后受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啊。”
“所以学生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单纯地抓一两个贪官污吏。”赵宸伸出手指,点在图纸的正中央,目光坚定,“抓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治标不治本。学生真正要做的,是梳理漕运的整个流程,砍掉那些不必要的环节,压缩贪腐的空间,从根本上解决漕运的积弊。”
他的手指移向图纸上“过闸”的环节,加重语气:“就比如这一段,从淮安到徐州,不过短短四百里的运河,竟设置了八道闸口。每过一道闸口,就要收一次过闸费,还要接受一次检查,免不了一番打点。若是能将这八道闸口合并、简化,减少到三道,不仅能节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那些借着闸口敛财的贪腐机会,也会减少大半。”
刘知远眼前一亮,猛地直起身,看向赵宸的目光中满是赞许:“好思路!真是好思路!如此一来,不仅能提高漕运的效率,还能从根源上遏制贪腐,一举两得。只是……”
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面露忧色:“这些闸口、税关,牵扯着沿途各州、各县的利益,甚至还有不少朝中官员在背后撑腰。若是贸然简化流程,触动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必然会引来巨大的阻力,到时候反对的声音,恐怕会响彻朝堂。”
“学生自然知道阻力巨大。”赵宸缓缓卷起图纸,目光锐利如刀,“所以,学生必须先拿到确凿的证据。等学生派去的人混入漕运环节,记录下所有实际的收费情况,整理成册,再连同这份漕运环节图,一起上奏父皇。到时候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谁若是敢站出来反对,谁就是漕运贪腐的既得利益者,谁就是与朝廷作对,与天下百姓作对。”
油灯的光芒映在赵宸的脸上,他的眼神坚定,语气沉稳,仿佛已经看到了漕运革新后的景象。而这一夜的师门夜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为即将到来的漕运风暴,布下了一支暗藏的奇兵。
厅堂外,晚风依旧,素纸灯笼轻轻晃动,而厅堂内的茶香与谋划,却在夜色中,悄然酝酿着一场改变漕运格局的风暴。